吴晓波:戴国芳还能第三次归来吗?(有节选)
吴晓波频道吴晓波 1月19日
从杭州到溧阳177公里,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戴国芳站在钢厂门口等我。
戴国芳是江苏武进人,中学没毕业就辍学去捡废铜烂铁,20岁的时候买了3台30吨的小电炉,办起一家轧辊厂。1996年,戴国芳注册成立江苏铁本铸钢有限公司。2002年,他筹资在长江边建大型钢铁厂,在当地政府的推动下,铁本项目加码到840万吨级,总投资达106亿元。戴国芳喊出“三年超过宝钢,五年追上浦项”的“狂妄”目标。
老照片里的铁本工地
2004年,国家整顿钢铁行业的盲目投资,铁本被列为典型,九部委组成专项检查组调查铁本事件,列出违规征用土地、骗取贷款及偷税漏税等五项重罪。铁本案轰动全国。最终,戴国芳以“虚开发票抵扣税款”罪,判刑入狱五年,时年四十岁。
戴国芳坐了五年牢,2009年释放。在监狱里,他天天在琢磨出去再干一场。
虽然栽了一个天大的跟斗,很多常州老乡还是觉得戴国芳是能成事的。出狱后,他很快融到了3个亿。为了选址,他把沿海的港口跑了一遍,从辽宁丹东港到广西防城港,最终选定在苏北响水县的陈家港。
戴国芳选了海边的一块盐碱地,“除了海龙王,连鬼都没一个”。2010年10月,德龙镍业挂牌成立。他在牢里就想好了,不做螺纹钢,要做就做附加值和技术含量更高的不锈钢。
2010年,江苏德龙在响水建厂
戴国芳和太太、儿子及三个伙伴搭了一个砖瓦棚子,开始他的第二次创业。
2012年,戴国芳启动第二期工程,同时建设码头。也是在那一年,他的儿子戴笠为他生了一个孙子,好运气似乎又光临他的人生。到2015年,德龙镍业营收40亿元,已俨然具备中型规模。
江苏德龙二期工程开工仪式现场
不锈钢的原料中镍铁的成本最高,约占到70%,所以要干出效益,必须往上游进击。全球镍矿最丰富的国家是印尼,它禁止红土镍矿出口,所以要控制镍,必须去印尼开矿建厂。在中国,最早走出去的是浙江温州的青山集团,在2008年便大举投资印尼镍矿。随其之后的便是戴国芳。
在印尼的德龙工业园肯达里基地
2014年,刚刚搞定响水二期的戴国芳便考察印尼,第二年,德龙工业园在肯达里破土动工。他先后拉来中国一重集团和厦门象屿集团两个重量级合作伙伴,三方合计投资近30亿美金建设镍铁冶炼项目,极盛时,雇佣上万名印尼籍员工。一时,行业盛传“南青山,北德龙”。
2023年,戴国芳视察北莫罗瓦里基地
2018年,他又回到家乡常州的溧阳,投资58亿元重组收购申特钢铁,先后扩建厂区3200亩,建成国内技术最高的热轧厂和冷轧厂。
到2023年,江苏德龙形成以炼铁、炼钢、轧钢、固溶酸洗、冷轧一体化为生产格局的全流程产业链。在当年度的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的榜单上,德龙以1695亿元的营收位列第47位。
2024年4月,戴国芳赴印尼考察正在营建的镍铁项目。
5月,响水县政府工作组进驻德龙,收缴印章。8月,德龙镍业因债务危机申请破产重整。
在外界看来,冰雪灾难毫无征兆地裂天而来。
今年1月15日,我在溧阳见到戴国芳。我问他:“你这次跌倒在哪里?”戴国芳不绕弯子,扼要的讲了三点。
◎首先是行业下行,供求关系恶化。在过去的五年里,不锈钢价格出现跳水,镍价在2023年从23万元/吨降到13万元/吨,几乎惨烈腰斩。
◎其次是印尼项目的延迟和波折。德龙独立投资的三期项目启动于2019年,工程原本计划在一年内竣工完成,不料遭遇三年疫情。戴国芳无法出国,而印尼的德龙团队管理不力,发生了工程延期、内部腐化以及与当地政府沟通不畅等一系列问题,最终导致几十多亿元的亏损。
◎其三是德龙的财务模型发生重大危机。
到2024年,德龙的资产规模超过500亿元,而来自银行的贷款只有30多亿元,大量的投入资金来自地方政府资金平台和合作伙伴的融资性贸易。这一部分的融资成本高达年息13%左右。
我追问戴国芳,“为什么同样是民企,青山没有发生德龙类似的危机?”他的回答是:在镍矿投资项目中,青山采取的是轻资产模式,而德龙是重资产。
如今,德龙的响水项目和印尼项目都已被政府接管,新的破产重整方案将在近期推出。厦门象屿、浙江中拓及一重集团等央国企大概率接盘。
溧阳项目的大股东是溧阳政府,戴国芳以顾问的身份参与经营管理,去年干了600多亿元。
然而,戴国芳还能第三次归来吗?
如果说,二十多年前的铁本是死于“政策调控”,而德龙的挫败原因则关乎产业周期、管理水平和融资模式等等,而最为致命的,恐怕还是戴国芳本人的风险意识。在短暂的接触中,他讲得最多的几句话是:“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只要再给我两年,我一定能起来”“我如果再创业,还是要干钢铁”。
成败都在个性里,恐怕连老天也改变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