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绍基:蚕是光的使徒

梁绍基25年来深居于浙江中部山乡,以蚕的整个生命历程为媒介,在艺术与科学、雕塑与装置、行为与多媒体的临界点上潜心的探索
每次见梁绍基,都觉得他不像是艺术圈里的人。身形干瘦,寡言少语,衣着朴素得好像是来M50打工的异乡人。偶尔迎面招呼,笑容还有点憨。生于1940年代的梁绍基,是今天中国艺术圈里罕见的隐士。“从艺”40余年,个展数寥寥。一件作品的养成,往往要与之耗上四五年,甚至更久。在艺术家漫天参展的今天,梁绍基的隐忍,构成了一件稀奇的行为作品。“元”,是艺术家近期在上海香格纳画廊完成的个展。采访当天,他特意穿了件颜色鲜亮的衣裳,站在自己作品下出镜的神情与姿态,照旧是木讷。但阅人无数的摄影师在回放照片的时候却说:“这老头挺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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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在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办50年回顾展的纽约艺术家肖恩·斯库利曾说:“我很喜欢莫兰迪的一句话:做展览就是在浪费时间。可我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无独有偶,天台山上国清寺的主持释允观,也曾对梁绍基说过同样的话:“梁施主,别参加太多展览。”有时又说:“别收那么多鲜花。”

《元》个展作品大型装置“命运”在香格纳画廊展出
天台山上的隐者
差不多25年前,梁绍基将工作室搬到天台山。他说天台不像一座城市,更像是一个小县城,清静也贴近自然。天台山上有中国佛教宗派之一的天台宗。所谓佛道中原,道教南宗也在那里发祥。
“天台山出过很多疯和尚、野和尚。济公、寒山、拾得、丰干。我非常敬仰寒山,他写过很多白话诗。他隐居天台,活到90多岁。其实,我对他的史料研究并不太多,但他很吸引我。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就有一种很超前的意识,而人又那么淡泊。我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去体验,而不仅仅是走马观花地驻扎在那边。至今,我认为我也未完全参透,但是我感到天台能出寒山,这种气息不简单。李白写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很多人就都跑去天台。唐宋时期,天台山上有几百座寺庙,香火鼎盛……”
搬去天台山的另一个理由,是梁绍基当时正在创作“自然系列”。“自然系列”始于1989年,梁绍基自己动手养蚕,通过江南“蚕”这种活体,在金属、陶瓷等媒介上吐丝、做蛹。我们私底下都称其“蚕宝宝系列”。蚕丝如雪,被包裹的物件仿若披星戴月,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美。而对艺术家来说,蚕丝的万千变化,是另一道迷,并一扎就是20多年,至今还在蔓延。
“经纬是织品的基本构架,但非织物的唯一构架。当我跨越了纤维艺术装饰性的藩篱和拒绝了材料表面丰富性的诱惑,再回到织物原始的起点时,发现了存在于科学与艺术,生物学与生物社会学,纺织与雕塑、装置、行为艺术的临界点。”梁绍基的“自然系列”注重艺术变异的过程,记载了第四空间,即时间雕塑、纺织雕塑、生命雕塑和自然雕塑。
“只要自然生生不息,我的创作也无止境。”

“8”丝迹恰似密密麻麻的衣针缝补的线迹,于是梁绍基将蚕吐丝留下的“8”字缝迹和如云的丝圈,在碎镜上弥漫过程的影像,取名为“补天”
一场寂然而动的“元”
展览划分动与静两处,分别陈设于香格纳画廊的16号楼与H空间。大型装置《命运》,犹如一座被铁锈腐蚀的孤岛,消长于土崩地裂之时。沉重的铁链在泥洼里钻动肆虐,细末处渗透出黑色石油。蚕丝缠绕其上,两者殊死搏斗,场面触目惊心。
与《命运》构成语境不同的是装置作品《寂然而动》、《心罄》、《雪藏》、《平面隧道》及《碑》《补天》(影像)呈现的一片禅意。
邻近的H空间,像是被雪藏的人间。从景德镇挪来的碎枕、匣钵与蚕丝缠绕。丝质是暖,瓷石是冷,一柔又一刚,这里有中国人喜爱的品格——冰清玉洁,却都易碎。
俯身再看另一件“雪藏系列”:艺术家将蚕放置在当下的生活用品,如塑料杯、葡萄酒瓶、咖啡纸盒、广告纸、立邦漆桶、高跟鞋、电话机、电子元件及古建遗物,如石刻、碎瓷、枯枝上生存。小虫吐丝,不断将其覆盖、堆积,最后混混然俨如乾坤冰封雪斋一般,时光倒流了,万物“速冻”了。“我们熟悉的世界离而远逝,需要这份下一场这样的雪与寂静,重新复苏。”梁绍基说。
《碑》及《补天》是展厅中对应的两件影像作品。“中国本来就有蚕虫文。蚕乱爬的时候,我就不停地拍,拍了十几盒带子。蚕吐丝是白的,我拍的却是影子。白的全变成黑色,丝如丝,丝也如云,有很多的不确定。蚕虫不断吐丝的过程,有不断的惆怅和苍凉感。吐到最后,蚕就掉下来,爬不动了,这就有了乱史、痛史,最后成为了无字之碑。2008年开始跟踪拍摄,2010年开始剪辑,后又改了很多次。背景的声音是我的哈欠声。我把所有计划的音乐都去掉。现在的声响就特别深远,有意象。历史,本就是像人的呼吸嘛。”
《补天》是另一处意象。多年的观察,梁绍基发现蚕吐丝的时候,基本遵循“8”字形的规律,区别只在于幅度的大小。蚕吐丝的时候,是不能放在室外的。若碎了,那就是天都碎了。
装置《心罄》,由不同的竹器构成。梁绍基早前在天台山找到一块老的樟木,里面空了,却还很漂亮。于是他把樟木挂起来,变成寺院里敲的钟。木头炭化的声音很脆,非常好听。但后来他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敲?偶然一次翻到《庄子》书中云: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我当时刚做完《听蚕》,还想升华,再做个关于声音的作品。《听蚕》是天籁之声,而《心罄》是心里生命的声音。有‘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静。”
与时间相关的,还有展厅最圆浑的一件作品《寂然而动》。梁绍基从天台宗得到启示,把钟形解构,外挂像宇宙,也像转经筒、加速器。沿着作品行走,绵密的丝网时而厚实,时而轻薄,它因你的行,转起蚕吐丝的轨迹,仿佛时间重启。

破碎的玉枕被丝棉包裹,象征冰清玉洁的品质,而在今天尤其易碎
采访前,查阅梁绍基的作品自述。逻辑缜密,意象更是静谧、深远。不知还有多少人可以潜心进入这样的文字。有时太过超然,也是一种阻隔。养蚕是劳作。艺术家的创作也有了劳作一般的陈述。苍凉、博大、纯净,场域中的寂境,或许与久居天台山,受“止观”“至虚极”的启悟有关。但个体生命的体验,生根于艺术家的隐忍与独处。而独处,就意味着当下。
Q&A
您做一个作品会耗时多年,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怎么做到的?
时间可以验证作品的好坏。就像我去威尼斯双年展参展的《小床》,创作于1992年,1995年才初步完成,作品真正拿到威尼斯却是1999年了。所以我现在再看《小床》,还能站得住。而新的东西,创作即使很即兴,但做完我还会把它扔在那里几年。这次的《碑》,是2008年拍摄,隔年再拍,再隔一年开始剪辑,来回剪了几次。音乐开始用埙,后来请了歌唱家也不满意,总觉得太具体。最后选择用自己的呼吸来代替。我觉得,我的作品越来越意象,只有在时间里慢慢洗掉。有时,我的想法会和别人撞车,但其实比别人更早。那我也会急躁,但仔细想想,如果这么耐不住,说明作品本来就不好。所以后来做作品都会很长时间。
如何让蚕成为作品?
蚕有蚕性。小时候、长大后对光、气味的感知都不一样。对风、对干湿度的感知也不同。野蚕有免疫力,有很强的适应力,不容易生病。家蚕是丝囊发达,吐丝多。但上述的野性都退化掉了,我就设想使其结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优化,用好的蚕种相配。
我发现,科学家从生物的生产出发,但对形态没太大要求。我是从形态出发,再找出它的生态,是往回找。我更自由,这样能创造出更多的形态。因此,我们有很多互相借鉴的地方,也有分道扬镳的时候。我能从形态观察蚕对外界的生存环境,从而寻回我对社会、历史和哲学的思考,通过这些,就产生了对社会的意化。有些变形,就变成了我很多想象的东西。我觉得很好玩。同时,蚕不仅仅是吐丝,整个生命形态都可以利用。我还把桑叶用墨去拓印,咬出来就像字帖。我发现蚕咬叶子的声音像流水,于是就创作了《听蚕》,一件声音作品。
您的创作方法?
我创作时,并非只做一件,而是将不同的材料、想法同时进行,实验哪个方案最有趣,做好再扔一段时间。比如,我的养蚕,是有季节性的;第二,我的作品是对时间和生命的记录,这痕迹本身就太有意思,我要的就是这个过程;第三,我要了解蚕的生命变化,它与各种材料、形态以及生物钟的关系。蚕吐丝的时候,会经过几个过程。一开始处于兴奋状态,摆幅大、攀高力强,但问题也来了。乱。它不按你造型来摆。中间阶段相对好点,最后便会发木发憷,这个怎么用?各有各的用处……种种因素不得不使我慢慢创作。

梁绍基写诗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始源亲近之处。”我欲将其“诗”字改为“丝”字,丝是一种“还乡”,丝是一种“乡疗”、“静疗”、“雪疗”。为之试赋诗三首:
迭嶺银装皑皑,莾原冬被茫茫,
寂然“速冻”沉沉,却是天虫吐雪,
萧瑟归乡元气幽藏。
玉麟飘飘,寒光道道,
白粉迷思,乱码摇摇,
咖啡烈酒悄悄倾倒,
醉了醉了,罢了罢了
望断雪斋静静丝疗。
高跟鞋,背负万山千仞雪,
千仞雪,不胜寒彻,孤星点点。
鬼城古堡音尘绝,
音塵绝,遥问雪踪,何处重越。
梁绍基谈“命运”
1995年我曾在创作杂记中写过“世上的生灵都在荒唐的、无法平息的矛盾中寻觅着自己的生存空间,生命的不易不仅来自自然,而且来自人为。而象征生命的蚕丝柔弱欲断,然又似断非断,显示了顽强的生命意志,百折不挠的生存信念,以柔克刚的能耐及绵绵蚕丝永无止境的生命关联”。
大型综合装置《命运》展开了发着声嘶力竭尖嚎的触目惊心的场景,天灾人祸,土崩地裂,油箱弹孔斑斑,油污四溅横流,沉重的、巨大的、断裂的链环从锈迹斑驳、破烂不堪的黑箱里涌出,在泥洼里钻动肆虐,犹如一条潘多拉盒子里爬出来的妖蛇。而那黑箱或许又是记录失联的黑匣子或动车车厢。与之对峙的是弱小的生灵殊死搏斗,蚕不断吐出纤细、温暖、柔软、白色的丝缠绕其上并极力覆罩之。细丝鼎力,甚至把链环都拉弯了。面对各种劫难,飞来的横祸,狂暴的强权,野蛮的战争,“黑金”的漩涡,空难,车祸,被扭曲的,欲被掩埋的生命毫不退却,不服天命……蚕丝成了命运线的寓言。
《命运》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的延续,但它的针对性不同。如果说创作于2002年展于2007年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采取悬空而落的垂直线,显示命运抗争中依旧保持着崇高的信仰,指向天堂的意象,是对刚跨入21世纪那段历史时期的发言,那么《命运》则赤裸裸地直陈当下世界各地积难深重难解的众多纠结,人类的困惑和生命历磨弥坚。尽管那于地面上下穿行的横向曲线在构图学上如在地狱潜行,但它决不是绝望,而是强有力的抗争图式。大地是依托,生命能重新崛起。
另外,“命运”围绕被誉为“黑金”的液体——石油与透明的被固化的生命液体——蚕丝展开,一黑一白,映现善恶之争。
人性当属自然,“自然系列”将继续着这一条脉——关注人性与社会,历史,自然的关系进行下去。

天台山上的日常与创作
天台山博物馆有一个100平方米的展厅及仓库,作为我的工作室。我自己就睡在博物馆的专家楼里。目前,我在海宁也有养蚕的基地,那里的气候和环境也很好。
博物馆馆长是我朋友。我身体不好,他对我很是照顾。
我每天的创作几乎太没有规律。一有灵感,就会半夜起身弄个通宵。作息上是很不节制的。我现在出来得还算多的,以前一周都不出门一步,在房里就自己画画、弄弄。很多构思都在那时萌生的。
对于独处的状态,我是若即若离的。我也会经常出国。国外有很多“花”,常去“采蜜”。回到国内,知识就需要转化。而这种安静的状态能产出很多东西。生活虽然安静,却不等于闭塞。我还喜欢看杂书。家中书多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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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雁 转载自周末i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