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照例跟着娘去地里采摘果蔬。
爹娘的地，原来是河滩边的一片荒地，老俩口一起硬是一铁鎝一铁鎝地把它翻成了齐整的菜园。春夏秋冬，他们用心经营着菜园，就像花匠侍弄着他们的花园。一年里按时序每一畦地上要播种些什么，爹娘都有规划和布局。
时下，爹娘的地里很热闹，丝瓜、黄瓜和豇豆像幡旗一样高调地挂在架上，生菜、苋菜、韭菜、空心菜争相葱茏着绿意，茄子、青椒、蕃茄像躲猫猫一样地藏在枝叉间，满地爬的藤蔓间隐现着或大或小的南瓜、西瓜、香瓜、冬瓜、地蒲……
娘对我说：“他们要来砸我们家的坑缸了。”
“他们”是谁？不用问，自然是“上头派下来的人”。在我爹娘这一辈人眼里，“上头派下来的人”便是有夺予之权的“领导”。
比如说上周我爹告诉我，他培育了几朵水葫芦，偷偷养在屋后的小河里。为什么说“偷偷？因为这是“上头”不允许的。虽然我们小时候，几乎所有的河浜里都养殖着各种水草，绿萍、莲子草、水葫芦等等，那是猪羊鸡鸭的饲料，或者说是家畜家禽的“水果”，但这些水生植物繁殖太快生命力太强，现在乡下又不像以前一样各家各户都要养上几容易泛滥成灾，现在被当成有害植物，所以清理这些水草是河道整治的内容之一。
我爹把他精心培育在泡沫盒子里的几朵水葫芦放养到河里，并用竹头在周围拦了六七平方的一圈，以不让它们在河里泛滥开去，他只想养殖一小片水葫芦喂那几只生蛋鸡，有“水果”吃的鸡体格更好，生蛋更勤快。
我爹把那几朵水葫芦圈养到小河里不久，村干部看见了，村干部说：“老伯伯，河里本来是不可以养水葫芦的，不过你圈得这么好，你就养着吧，就是不要让它们跑开去，否则要叫人来全部捞掉的。”
我爹说：“好好好，保证！你放心！”
我可以想象我爹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脸一定腆笑得像一朵菊花，他的内心一定充满了万仞感激，感激这个村干部的有情有义又有理。
但是几天之后，“上头派下来的人”一一一个三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吩咐人把这些水葫芦全部清理掉了，一朵不剩。清理的时候我爹娘都在屋子里没看见。
我爹很恼火，村干部不是已经允许他圈养这几朵水葫芦了吗，为什么“上头派下来的人”又要这么做呢？他有点不理解。让他更为恼火的是，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个“上头派下来的人”是他三哥的孙女婿，是自家人，但这个“上头派下来的工作人员”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不把自家人当自家人，太不像人了。我爹气愤地说：“他算什么东西，当点领导就六亲不认啊！假使跟我打个招呼，说一声‘上头规定河里不允许养水葫芦，我们也没有办法’，我能理解的，我也气得过的，他竟然屁都不放一个！”
我跟我爹说：“他不是领导，他只是上头派他管这份工作。”
爹娘的地的西北角，埋着一只口径八九十公分的缸，缸埋得很深，缸口只比地面高出二十来公分，上面盖了一个木盖子，爹曾是木匠，做这种盖子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当然，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记得小时候，每家每户都有好多个这样的大缸，它们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比如盛水、放粮食、腌咸菜、蓄粪便等等。
盛水的缸通常放在灶头旁边。那时候早起趁河水清澈时拎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活，拎水用的是木提桶。我家的水缸似乎特别大，常常要拎上十来桶水才能把水缸盛满，不过满满的一缸水可以用上三四天。一缸水用到差不多时，缸底往往是一层混泥水，得把混泥水全部清理掉，然后再拎水装满。
腌咸菜的缸通常放在堂屋间角落里。平日里，缸里放满什里咕咚的东西，但到冬天，我爹就会把缸里的东西清理出来，然后用它来腌咸菜。我爹在空缸里放了一层雪里红，撒上一把盐，然后赤了脚站在咸菜缸里叽嘎叽嘎地一阵踩踏，等到这一层的菜转了色，再放上一层菜撒上一把盐，然后再叽嘎叽嘎地一阵踩踏，如此反复，直至把菜全部腌完。不知什么道理，邻居们都说我爹腌的咸菜最好吃。
小时候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米缸放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而不和水缸一样放在灶头旁边，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为防偷盗。相比于灶间和堂屋，房间要安全得多。那时一些小偷想偷或能偷到的大约只有家禽和粮食。
蓄粪便的缸，我们那里叫“坑缸”，常常被安放在各家屋后的某个角落里，考究一些的人家会用稻柴搭个茅棚，随意一些的就直接裸露着。坑缸里的粪便，是农作物的肥料之一，是有机肥。
在滥用化肥的今天，我爹娘依旧在茄子豇豆丝瓜黄瓜等长杆植物或爬藤植物地里施有机肥。为了积肥，白天一般不用卫生间里的抽水马桶，而是用那只天天要倒的老式马桶。娘倒马桶的时候，把粪便倒进这只坑缸里，然后再到公共厕所里去刷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