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村在屋前或屋后种了花的有四户人家,这四户人家所种的花各不相同。
一
任阿良家种的是牡丹花。任阿良是我们村的大地主,据说解放前他们家有很多田,村子周围的基本上都是他们家的。任阿良家的院子很大,朱漆院门虽已斑驳,但依然显示着当年的大户气质。不过我从来没有迈进过这扇门,那时候懵懂的小孩子对地主人家是非常敌视的。书上那个半夜鸡叫的地主周扒皮多可恨啊,任阿良,应该是个任扒皮吧。
但从来没有听大人们说起过任阿良的剥削史,倒是常听他们提起任阿良家的那棵牡丹花,有人说:“解放前任阿良家每年冬天都要买一副猪大肠葬在牡丹花树下。”这在吃肉凭肉票的年代,简直是一个神话,也更引起了小孩子的公愤:这任阿良在旧社会一定是个恶霸地主,否则怎么那么有钱,连一棵花树都有猪大肠吃!
不过说实话,其实我内心还是无比想窥探一下这棵牡丹花的模样,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后来,任阿良小姨子的女儿做了我的同桌,每到牡丹花开的时节,她会偷偷采几朵来送给我,然后要了我的作业本去抄。
任阿良家的牡丹花开得好大呀,一朵花养在吃饭碗里,满满的一碗。片片粉红的花瓣玉琢似的,在十一二岁的我的眼里,那是世间最美的色彩,后来我的第一件的确良衬衫就是这种颜色。
二
水珍家种的是一棵栀子花。水珍家的院子前面是一条小河,小河蜿蜒着绕过一片桑树地后流到我家的屋后。那棵栀子花就种在河岸边。这棵栀子花比我们的个子都高,估计年龄也比我们大,可能是水珍的奶奶种的吧,听说她奶奶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水珍长得很好看,鹅蛋脸上一对灵动的大眼睛,只是上嘴唇的右边长了颗痣,这使她看起来与某本电影里的一个地主婆有几分相似。水珍的爷爷是富农,她们家又姓“孔”,因此,在七十年代初的小学生们的嘴里,水珍就有了“地主婆”的绰号。放学路上,总有几个调皮的男生追着水珍高呼“打倒地主婆!”
但水珍似乎并不很在意人们叫她“地主婆”,当她们家的栀子花开的时候,她会采了带到学校里,分送给大家,满教室都是栀子花的幽香。她送给我的往往是一个将开未开的绿白相间花苞,我拿回家养在水里,等它盛开之后,用夹子夹在蚊帐里驱蚊,有栀子花香相伴入眠的夏夜,似乎变得清凉起来。
三
明英家正屋对面是猪棚,她在猪棚旁边种了一棵开大红花的蔷薇。
明英比我大八岁,她们家成份好,所以她很幸运地读完了高中。那时候扎着两条齐肩麻花辫的明英戴着红袖章,英姿飒爽。明英有一把红樱枪,枪头是银色的,枪头下密密地围了一圈缨,她在屋门前“杀杀杀”挥舞着红樱枪的时候,银光闪闪,红缨则像火团一样跳动着!看得我那个眼热啊!我也曾让我爹给我做过一把,但枪头只是木头原色,所谓的红樱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根,远没有明英那把好看。
但我最羡慕的是她种的那棵蔷薇花,花开时,那沁人心脾的甜香,招蜂引蝶,也吸引着我。我曾多次想要剪一根枝条扦插,但明英那骄傲的样子,使我一直不敢开这个口。偷?那更不敢了,明英爷爷那个大嗓门,一定会把我吓退八丈远。
四
我家屋后有一大片竹林,这片高大的竹林掩映着我家那三间平屋,使得我家的屋子颇有几分冬暖夏凉。竹林的外围种了一圈木槿,我们叫它荆树条。这一圈密密的荆树条有一人多高,一到夏天,荆树条开出粉红色喇叭状的花,花蕊呈淡黄色。它早上开,到晚上就蔫了,蔫了后颜色就变成了淡紫色。它似乎没有香气,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得到些微的清香。
木槿花的花期很长,从六月开到九月,它应该数得上是乡村夏天最娇艳的颜色。但在我眼里,任阿良家的牡丹花是花,水珍家的栀子花是花,明英家的蔷薇花是花,而荆树条只是一种最普通的植物,它所开的花和菜花、楝树花、泡桐树的花一样,算不得花!我认为能算得上花的花树,应该是那些只为开香气袭人的花而栽的,它除了花事之外别无其他功能!而我们家的荆树条只是一道篱笆而已,它和竹篱、土墙、铁栅栏无异。它让我感到自豪之处,是村里一些爱美的姑娘常来我家讨摘荆树条的叶去洗头,据说用荆树条的叶子洗头后,头发干净又滑爽。不过我们自家倒是从来没有试验过。
等到我家翻建楼房的时候,屋后的竹林和荆树条全部被清理掉了,自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荆树条,荆树条这种植物也似乎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近年来,在校园和小区的绿化带里竟出现了木槿,花瓣多为复瓣,看到它们的时候,才想起曾经我家是以它为篱的啊,于是我家祖辈在我心里似乎也有了几分浪漫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