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江中工作那一年,老金23岁。那时候,学校里绝大多数同事都叫她"小金",小部分同龄人直呼其名。
不过其中有个同龄的家伙也常叫她"小金",她很不服气,总觉得那声"小金"里带着些怪味,于是怼他。互报出生年月之后,那家伙说:"好吧,那我以后就叫你'老金'。"虽然那家伙的语调有一丝丝诡异,但她非常得意,她是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挪前了几个月的。
时光推移,学校里叫她"金老师"的同事越来越多。刚开始有新来的年轻人称她"金老师"的时候,她是有些意外也有点窃喜的,但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
36岁那一年,她去徐州参加一个业务培训。晨雾迷蒙中,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一个出租车司机走过来:"大姐,去哪里?我送你。"
哼,大姐?谁是你大姐?眼瞎啊!
虽然她知道有些地方称人大姐,并不表示他确认你比他大,只是一个相当于"女士"一样的称谓而已。但她心里还是愤愤了一下。在老家的菜场里,那些卖菜的可是称她"妹妹"的,"妹妹啊,阿买点虾吃吃?""妹子啊,这条小鳜鱼野生的,阿买得去?"这听上去,都舒心啊!
于是,她眼睛都不瞥一下地离开那个称她"大姐"的出租车司机。
一年后,她去苏州一所学校听一堂市学科带头人汇报课。上课的是一位四十二三岁的女教师,坐在下面听课的她想,这么大年纪了,还高兴去争这些。
40岁那年,她从一篇学生写她的作文里看到"慈祥"一词,她觉得那两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就像迟子建梳头时发现了自己的一根白发一样。
女儿读高三那年,她也教高三。虽然教的不是女儿那个班,但她教的两个班里有很多学生都曾是女儿幼儿园或者小学或者初中的同学。不知哪一天,不知谁起的头,她有了"金妈妈"的名号。
渐渐地,她也越来越以"金妈妈"自居。但某天,一位美女老师带着三四岁的孩子来学校,路上相遇,美女老师对孩子说:"宝宝,快叫奶奶。"美女老师很客气,但是她有点恼,在心里白了美女老师一眼。
差不多50来岁时,叫她"老金"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同龄人有时会为被人叫"老某"而生气,可是她对别人叫她"老金"倒一点也不在意,也许是早年植下了听觉记忆罢。
有次,她的一位高中班主任退休,她和老同学们一起为他办了个聚餐庆祝活动。席间,班主任笑着跟大家讲他来时路上遇到的事:"刚才在公交车上竟然有人给我让座!一直以来都是我给人家让座的呀。看来真的老啦!"
五年后,老金也退休了,坐公交车或坐地铁没座位的时候,她内心常常有些矛盾,既希望有人让座给她,又不希望有人给她让座……
老金退休后不久的某天,前辈汪老师打电话给她:
"小金啊,听说你也退啦?"
一声"小金",老金觉得恍如隔世!
汪老师说:"小金啊,我们重阳节在学校碰头哦。"
老金脱口而出:"汪老师,我不要过重阳节,我心里这个节还不属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