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常常很奇怪,在期望发生的事还遥遥无期时,寤寐思之,一旦来临,却又辗转难眠。恰如待字闺中的小家碧玉,在嫁衣未成时,对未来心想往之,临到上轿,除了"叶叶声声是别离"外,还有"江头风波恶"的忧思:与夫婿能否"从今好月良宵"?与翁姑及七大姑八小叔能否处得"锦簇难分嫡庶情"?夫家的饭菜是否可口合意?日子能不能过得像在娘家一样随心所欲?春晓有无黄莺唤梦,夏夜有无蛙声伴眠?金秋有无桂香袭人,腊月有无梅影相邀?绫罗被是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款?条板的高低是否合乎自己的身量?方便的马桶是否搁在方便又恰当的位置?⋯⋯
但纵有千般不舍万种疑思,日子在继续,垂虹路172号留在了昨天,或许也偶尔会出现在来日百转千回的梦里。
毎天都有别离的情景剧在㶚桥柳岸边在桃花潭水畔在长亭古道上演绎着"一寸离肠千万结"的主题,"告别三峡"这样的历史剧在人类文明史上大约也非绝无仅有。生离死别,是万物的宿命。
但告别有时也许就像金蝉脱壳或破茧成蝶,在一番挣扎之后,迎来的是生命的新气象。赵立夫在《告别三峡》里写道:"告别不一定是坏事!"
诚然,告别不一定是坏事!
念念不忘垂虹路172号里的花和树,不曾想高新路1888号里的种类和数量远胜那里!
在二月的至善楼边,看辛夷"紫粉笔含尖火焰";在三月的桃花园里,吟"桃之夭夭";在四月的晚樱道上,惊"花硕繁似锦";在五月的宿舍区,叹杜鹃"鲜红滴滴映霞明";在六月的里仁湖畔,赏"映日荷花别样红"⋯⋯秋风来时,走一走梧桐大道,假装去了趟南京;瞻一瞻务本亭边的红枫,恍然到了天平山下。网球场边的那两棵皂夹树,常让我联想到鲁迅的百草园;倘若錯过了孔子像旁边的鸭蹼翻金,那么还有图书馆前一地金黄的无患子可期⋯⋯
老校区有的,新校区全有;老校区没有的,新校区也有了。
在垂虹路172号的时候,常跟学生讲起桃园。有次讲"桃园三结义",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了:
"学校以前有一片很大的桃树林,长的桃子好吃的不得了,大概跟无锡水蜜桃一个品种,桃子成熟季,如果哪个班️上劳动课轮到去桃园除草啊抬粪去施肥啊什么的,那就太幸运了⋯⋯"
"老师,以前还有劳动课的?"
"还抬粪?臭死了……"
"去劳动有什么可幸运的?"
我说:"可以采桃吃呀。"
"允许学生采吗?老师看见了不会说吗?"
"允许倒是不允许,不过老师看见了不会说。"
"为什么?"
"孔乙己窃书不算偷,江中人窃桃不算偷呀……"
于是有学生笑得流出了口水。
⋯⋯
其实这样的桃园童话是我添油加醋编的,我带学生抬着粪去劳动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一棵桃树,只有江师傅种的蔬果了。很多东西,因为美好,才会被人写进童话故事吧,比如《海的女儿》。
而今在高新路1888号的大园子里,桃园童话已成了真实存在!那几十亩地的果园里,何止黄桃水蜜桃?樱桃、枇杷、杨梅、李子、葡萄、橘子、枣子、柿子、苹果、木瓜、无花果⋯⋯课间,午后,傍晚,只要乐意挪步,便可去园子里免费品尝,那样的美好从春天一直持续到秋天!有谁还稀罕老江中那个桃园童话哦,好比我跟我娘说:"这是我cici麻麻里买的小番茄,很新鲜。"我娘立马会给我一个不屑的表情。
⋯⋯
曾为离开巍峨着孔庙的校园而不舍而不快,可在这个移址新建的校园里,当昔日的美好一一重现时,当看到"千年县学,百年老校"的儒意根脉依然且日臻勃勃时,当漫步在校园中感受到"仁者爱人"的儒风煦煦时,当参与着彰显孔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育人理念的校本课程活动时,心里响起了一首老歌的名字一一不得不爱!
有时候不愿说再见,可能不只是因为曾经深爱和付出或对来日的惶惶忧思,还因为我们身体里有一根叫作"安于现状"的软肋。
我们需要哈罗德的一个人的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