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门虚掩着,屋里没人,不用说,“地主”爹娘肯定在地里。
放下东西,去地里找他们。
这时节,乡间的四野里,黄灿灿的菜花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有些是青菜花,有些是油菜花。自然是最懂色彩搭配的,它知道初春的乡野,倘是清一色的绿,太过单调,便在绿的主色里缀些亮黄,于是乡野美成了油画。
离家最近的那片菜地里,不见爹娘。一个塑料棚吸引了我的眼睛,塑料棚七八十公分高,宽一米五左右,长大约七米,塑料膜的外面还罩了一张旧鱼网,棚的两边打了小木桩,布条绕过棚顶后固定在小木桩上,于是这棚就“风雨不动安如山”了。这是爹娘的秘密基地,过不了多久,各种秧啊苗啊就从这里出世了。
穿过一片竹林,我终于发现了我爹,他正坐在他自己做的小马扎上抽烟,一把雪亮的锄头搁在腿上。他的身后,大片的麦苗田的边缘,是一长溜被他翻垦过的褐色的地。这本是一块荒地,近十年来,被他开垦灌养成了一块肥地。每年,他在这里种南瓜、蚕豆、青菜或观音粟(玉米)、葵籽粟(高粱)。他说,一块地要轮流着种不同的营生,才能种得好。
他很喜欢这片地,因为离河近,浇水方便。他在河边铺出了一个台阶,开始的时候,是一担一担地往上挑水,我知道后吓了一跳,这陡坡,年轻人挑着水走上来尚且吃力,更何况他这个年纪,倘脚底一滑,摔一跤,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我在网上发现小型灌溉机后给他买了一个,这让他浇水的活省力了不少,但从此他干得更起劲了。
“阿爹——”
“嗳,你来啦。”
“不是叫你今年少种一点的么?怎么又垦了这么一大片?”
“这边种葵籽粟,那边种南瓜,这点生活还好的。”
“到时候台风一来,葵子粟地里搭架子又要吃力煞。”
“还好的,就搭架子吃力一点。”
“那么就不要搭架子了,随便伊,风吹倒么就吹倒。”
“那怎么行,种下去没有收成,那不是白种啊?”
这样的对话,不知有过多少回了,但几乎每次都以我的无语结束。
“都十点多了,上午就做到这里,歇歇吧。”
“嗯,我抽完这根香烟就回去了。你去看看你娘,她在西边的地里给你摘菜苔。”
于是离开爹,去西边的地里看娘。西边的地,要穿过半个村子,原来是一片地势较低的桑树地,现在不养蚕,爹娘把桑树掘了,种芋艿,也种芹菜、青菜、绿笋、蚕豆……爹娘的地里从来没有留白。
远远望见娘弯着腰在摘菜苔,她的背是越来越驼了。去年给娘买了件开衫毛衣,娘试穿,爹说:“好看是好看的,就是这件衣服做错了,有点前长后短。”
爹是在打趣娘的背驼。
娘白了爹一眼,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找对象的时候为啥不看看清楚,找了个驼背?”
爹笑:“那时候,你不驼背的,两个人走出去不要太登样(样貌好)!”
爹娘年轻时的模样,我是有印象的。爹皮肤白晳,身材魁梧;娘一双大眼睛,一张鹅蛋脸,背并不驼,我读高中的时候,同学和老师还把她当作是我的姐姐。但岁月和劳作的辛苦已把他们的“登样”磨蚀掉了。
“姆妈——”
“嗳,你不要过来,这里的泥有点烂,要弄脏你的鞋子的。”
“哦哦,你给我少弄一点菜苔。”
“这点菜苔是给你留的,现在吃正好,到下次你来就老了,不好吃了。多弄点,你可以给点朋友或隔壁邻居的。”
我拿出手机拍娘。
娘说:“老太婆有啥好拍的,那边有一片野花蛮好看的,等会儿我带你去拍。”
荠菜花
宝盖草花
娘曾经多次说过,她读书的时候一直是三条杠的大队长,如果能读到小学毕业,她可能会去读初级师范学校,然后做一个小学老师。但她读到四年级时,正逢三年特殊时期,娘兄弟姐妹有六个,只靠外公一个人的工资供养,所以就读不起书了。
虽然只读到四年级,但娘的骨子里有几分书生气。她年轻时候喜欢看小说,舅舅的那套《红楼梦》,她跟我抢着看。她喜欢看历史剧,记性又好,所以讲起历史故事常常头头是道。她喜欢旅游,但不是“到此一游”那种,总能发现一些别人走过路过会错过的风景。她知道我爱拍照,我跟着她去地里的时候,常会提醒我:“喏,这个你可以拍照的。”
我总觉得,我的一些“喜欢”里,携带的是娘的基因,这些基因丰盈着我的日子,让我的一些时光变得有趣生动。而爹遗传给我的是那份认真做事的风格,只不过,他的完美主义在我这儿打了折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