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胡子

这里曾经是一个热闹的地方。向东百余米，是人民医院；向南三四十米，跨过一座小石桥便是实验小学；西邻文化中心；北接永康路商业步行街。

阿胡子的裁缝铺就开在这里，一开就是三十多年，从脊背笔挺到含胸驼背。

其实阿胡子裁缝铺的位置小挪过几次。最早在市河边上，那时临河一排铁皮棚，有买衣服的，有买花鸟的，有买旧书的，有买小吃的，有买针脑线头小百货的，还有补鞋修雨伞配钥匙的。阿胡子的铺子挤在中间，不过是露天的，没有铁皮棚。

后来环境整改，这一排铁皮棚拆迁了，不知分散到小城的哪些角落，而阿胡子的摊头则往北撤了二三十米，摆在文化中心与万亚商业中心之间的弄堂里。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挪到了文化中心东面的一幢居民楼的楼梯间里。不过搬来搬去，总在方圆几十米的范围内。

楼梯间很小，大约二三个平方，一张熨烫衣服的桌子几乎占了一半地方，还有一半地方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楼梯间的门朝西，门上方装了一个大凉棚，阿胡子的操作台和缝纫机就放在凉棚底。

我带着要修改的裤子打了滴滴车去找阿胡子。我们小区旁边是有一家替人修改衣裤的小店的，但我还是决定去阿胡子那里，这是习惯，也是信任，是30多年来的习惯性的信任。

正是大寒节气，阿胡子坐在阴冷的风里，埋头踩着缝纫机。

我问：＂阿胡子，你冷不冷？＂

我一直不知道＂阿胡子＂的尊姓大名，大家都叫他阿胡子，我也就这么叫了他三十多年。＂阿胡子＂这一叫法的来历自然跟他的一脸络腮胡子有关，他年轻时候很有几分新疆小帅哥的味道。

＂不冷，冷啥冷。＂

以前阿胡子说话，动不动就会带着几点冲人的火沫星子，现在岁数大了性情平和多了，所以我也敢跟他聊上几句。

＂不冷？你看你手上的一道道口子，都皴成这样子了。＂

＂我这个不是皴，是做生活的时候用手指去勒线，是线勒出来的。＂

＂阿胡子，你做到几岁么不做了呀？＂

阿胡子曾经说过，他是属马的，19岁进了服装厂，一干就是17年，下岗后做了个体户，算下来，这一行他已经做了5 3年了，照例该退休安享晚年了。

＂不晓得，做到哪里算哪里。＂

＂阿胡子，你应该收个徒弟，把你的这一身手艺传下去。＂

＂嚯，现在哪个年轻人愿意做这一行？就算我孙子孙女高兴学，我也不让他们学。＂

＂年轻人学点手艺不是蛮好么，老古话说的‘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傍身’。＂

＂时代不对了，现在这种技术不吃香了，赚不到大铜钿了。＂

＂阿胡子，你生意这么好，脚掮起来都来不及做，一天300块总有的吧。＂

阿胡子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神射向我：＂300块？你在说嬉话！有时候150只羊都赚不着。＂

＂就算平均每天做200块，一年做下来，也要七万左右，在厂里上班，还不一定有这点收入，更何况，干你这活还自由，想早点出摊么就早点，想睡个懒觉么就睡个懒觉，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放假……＂

阿胡子又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神射向我：＂想得美了，哪来的自由？人家单位里有礼拜天有节假日，我除了过年，一天休息都没有的！人家来寻我，我关着门，人家以后还会来寻我吗？……所以，我的孙子孙女我是绝对不让他们做这个行当的。＂

＂那么，你想让他们以后做点啥？＂我问。

＂最好是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落不着，每天有固定的收入，即使只是做个零工，也比做我这个行当好。＂阿胡子的话里夹着几十年来的苦味。

改好两条裤子的脚管，阿胡子收了我14元钱，一条6元，另一条因为要当场拆线，多收了2元。这么平价的生意，整个城里，大约独阿胡子一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