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去老年大学上课的日子，因为老年大学设在我以前供职学校的老校园里，我曾在这个校园里进进出出25年，所以每次踏进老年大学，见到当年的那些建筑、草木和物件，总觉得特别亲切。
今天上完课，突然想起了那棵石榴，于是骑着车绕过去探望，心想着，这个时候，它可能还没有长出叶芽，大约依然是一副枯死模样。记得某年冬天，我经过这棵树的时候，看到它斑驳干裂的主干和光秃秃的枝条，我竟以为它死了，走过去抚摸了一下，然后确定——是死了，于是我便不再关注它。然而到第二年五月的某天，偶然间看见它开着一树红艳艳的花，心头溢满了惊喜。
有一年正是石榴花开时节，讲到韩愈的《题榴花》：“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我问学生：“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校园里哪个地方的石榴树正开着照眼明的花？”
这些还有几天就要走进高考考场的学生，一脸茫然。
我无奈地告诉他们：“就在你们教室后面的不远处啊。”然后我让靠窗的同学站起来探出脑袋去看。
他们“啊？！”地惊讶起来。
我感叹着说：“韩愈的诗好像写的就是这棵石榴，明明它的花开得那么鲜亮，可是我们却少有人留意，唉，这不也正是‘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吗？”
此后，每教一届高三，临考前，我都会扯到这棵石榴树，然后跟他们讲一讲韩愈的《题榴花》，临了，祝愿他们也能开得“照眼明”。
不过，今天当我来到那里时，根本不见石榴树的影子，它是真的枯死了，还是被移栽到了别处？
其实，老江中校园里，和这棵石榴树同命运的还有好些树。
我刚进江中的时候，桂花树还不像现在一样常见，但江中校园的西南角有好几棵高大的桂花树，开花时节，校园里飘满了沁肺腑的香气，当那缕缕的花香钻进鼻孔，脸上也会不自主地笑出花来，那香是甜到人心里的。
学校会适时安排工人把桂花敲落下来，一些心灵手巧的老师就会买了回家做桂花糖或干桂花。这，似乎成了江中校园九月里的一件盛事。
后来因为这要造实验楼，不得已把这几棵桂花树挖掉了，有两棵移种到了勤秀楼的前面，但历经多年，终究没有再长出蓊郁的树冠。又后来，这两棵也由于基建而被挖除，然后不知去向。
有一次，讲到冰心的散文《一日的春光》，冰心在文中写无香的花中，她最喜欢海棠，某日朋友约她去看海棠，这一日，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令她满意的春天。
下了课，有学生问我海棠花长什么样子。
我告诉她，海棠花有很多种，冰心文章里写的浅浅的红淡淡的白且有绿叶掩映的，大约应该是垂丝海棠或西府海棠，而我们学校孔庙大成殿前有两棵日本海棠，这几天正开得热烈。
后来，每年海棠花开时，我都会第一时间提醒学生：“孔庙里的日本海棠开了，去食堂吃饭路过的时候，可以回头看上几眼。”
但前几个星期，我跨进孔庙园子里新建的那道高高的门槛，却找不到那两棵日本海棠，不知现在它们身在何处。
老年大学教学楼的位置，原来是两幢平房，两幢平房中间有一个院子，里面栽着两棵独杆蜡梅，树不高，枝条很多，每年冬天，蜡梅花开，清幽的香气给师生带来冬日的欢喜。但基建的时候，不知被移去了哪里，此后，老江中校园就再无梅香。
曾经，老江中校园还有一个桃园。校门的对面，有一大片属于江中的桃林，桃林边也种一些蔬菜，有时候的劳动课，会安排学生舀了厕所里的大粪，然后两个人抬着去蔬菜地施肥。不过，在我进江中的时候，蔬菜地还在，我也曾带了学生去施大粪，桃林据说已被用来建某厂了。又后来，蔬菜地也用于开发房产了。从此以后，老江中有一片桃园，就成了老教师们口中的一个江中童话。
……
总有一些树会死去或被挖去，也总有一些新的树种会长出来或被种上，万事万物都有新陈代谢，就像老江中的校园现在已分割成酒店、党校和老年大学三个单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