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众园林中,倘论小巧玲珑,艺圃绝对算一个。它深藏于市井小巷,恰如养在深闺的小家碧玉,却蜚声中外,是世界文化遗产,被誉为“明代园林的活化石”。
宋代无门慧开禅师有“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如果把其中的“雪”,改成蜡梅的“梅”,那么,这两句诗很贴合艺圃。
先不说“春有百花”,来看看“秋有月”吧。
艺圃有一道长约15米的廊,它一侧靠墙,一侧临水,廊中有半亭,挂着一副对联:“踏月寻诗临碧沼,披裘入画步琼山”。
长廊名“响月廊”。月永远都是静默无语的,怎么会“响”呢?原来此处的“响”,是用了通感手法,将视觉化为听觉。相传园主文震孟曾于夜游时因池中有鱼跃破月而吟出“忽闻豁剌一声响,圆月散作万道光”的诗句,一尾鱼“豁剌一声响”,让沉璧一样的静影散作万道银光。而这“响”字,又谐音“享”。皓月当空,月光如流水一般泻下来,周遭的一切都像笼上了乳白色的轻纱,这如梦一样朦胧神秘的景象,令人沉迷,岂不快意?
除了响月廊,“延光阁”也是极佳的赏月之地。这是苏州园林中最大的临水榭,一半架于水上,现设为茶室。倚窗而坐,窗外便是一池碧水。抬头望月,低头见影,以茶代酒,可邀月共饮。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月光便把人心头的烦尘杂滓都洗去了。
在艺圃众多风雅之所中,乳鱼亭是开启园林之旅的第一站。别小看了这亭子,它可是苏州现存园林中唯一的明代遗构亭子。亭为方形攒尖顶,亭内有八柱十二斗拱,转角处设有罕见的45度月梁,且保留了极为珍贵的明代彩绘“草龙图纹”。
亭名“乳鱼”,指小鱼,意为“观乳鱼之乐而人亦乐”。亭柱上镌刻有几副对联,其一是:“荷溆傍山浴鹤,石桥浮水乳鱼”,另一副是:“池中香暗度,亭外风徐来”。
夏日热浪逼人或是夜暑难耐时,坐在这三面环水的亭中,看幽幽的池水,看唯唯的乳鱼,看郁郁的树阴,看着看着,风便徐徐而来,心里也就有了隐隐的凉意。想来,当年袁祖庚一定在这里纳过凉,文震孟一定在这里纳过凉,姜埰也一定在这里纳过凉,然后他们被诬告、被迫害、被弹劾的冤气和暑气同消了。
江南下雪不太常见,所以艺圃“有雪”的时候不多,但是冬天它有蜡梅,而且数量还不少。
一进园,就能看到几株蜡梅,在粉墙的陪衬下,意境满满。在池塘南岸的假山上,有一株形态舒展的蜡梅,是素心名品,已拥有超过200年的树龄,为艺圃的“镇园之宝”。响月廊边有一株蜡梅,它临水照影,与建筑倒影相映成趣。西花园里有全园冠幅最大的一棵蜡梅,盛开时,一树金黄,极为壮观。这一处处蜡梅,让人信步闲逛时,总能得着浮动的暗香。
最后再来说说艺圃的“春有百花”。
有人把春日的艺圃比作“一场流动的盛宴”,意思是整个春天,艺圃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花事。
红梅自然是春日最早出场的,它是艺圃一绝,尤其是乳鱼亭旁水池边的那一株,完完全全地演绎了林逋的那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紧接着东莱草堂庭院里的两棵白玉兰跟着开了,它们简直可以和耦园载酒堂前的那两棵一比高下。然后呢,博雅堂前有“花中神仙”之誉的那棵海棠红着脸羞答答地来了,一树繁花似锦,迷人眼神。那花台里雍容华贵的牡丹也不会落后,与海棠、玉兰配合着营造“玉堂(棠)富贵”的佳话。与牡丹花开同时的还有爱莲窝窗外的那棵槭枫,它不是花,却胜似花,那一树的红艳在花窗里若隐若现,经营着古典的浪漫。
当园子里的花事几近阑珊的时候,蔷薇浩浩荡荡地来了!它像是艺圃春天里的故事的高潮。
从园门进去,沿着那条窄窄的备弄往里走,两侧高高的粉墙,几乎将天光夹成一线。而就在那两面粉墙上,爬满了蔷薇。枝条从墙头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在绿色的瀑布之间,缀满了玫红色或粉红色的蔷薇,仿佛是谁打翻了颜料盘,深深浅浅的红洒满了墙。花是真多啊,一簇挤着一簇,热热闹闹的,肆无忌惮的。
沿弄向前走,拐过一个弯,弄的两边,依然是两面花墙。何止这里呢,穿过七襄公所的门和窗望过去,那边竟然还有两面花墙。花墙映在花窗里,若隐若现的,花窗成了名副其实的花窗;花墙在门框里俏皮地探出身来,门框便成了画框;花墙得了飞檐翘角的衬托,一幅水墨便浑然天成。
空气里,浮着花香,淡淡的,却又不像梅花那么清冷,甜丝丝的,但又不像桂花那么甜腻,它是温润而妥帖的,像薄施粉黛的妙龄女子从你身边袅娜而过,让人禁不住去悄悄细嗅,去遐思……
蜜蜂“嗡嗡”地来了,看花的人三五成群地来了,长枪短炮们也纷至沓来,艺圃便像过节一般地热闹起来。蔷薇花开,本来就是艺圃的节日!
赶紧的,凑热闹去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