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称我的爹娘为“地主”,这“地主”并非“地主、富农”的“地主”,而是说他们是“地的主人”。
爹娘有好几块地,有的是包产到户时分到的自留地,有的是别人家让给他们的闲地,还有的是他们在河滩边开荒开出来的地。
一年四季他们在这几块地里轮番着种各式各样的营生(植物),今年在这块地上种玉米,那么明年就在这块地上种山芋,他们说,不能在某块地上一直种同一种营生,地要换着用才行。
为了让这几块地的土壤又松又肥,他们积人肥积鸡鸭肥积兔子肥施到地里,又去大农户田里耙来被割稻机轧碎的稻柴屑铺到地里,所以他们总有干不完的活,种同样大小的一块地,他们总比别人家忙许多,当然,他们的营生长得也总比别人家的好,稀奇的是口感也常比别人家的要好。
爹娘还有一些比别人家多出来的活,天冷了,要给青菜菠菜香青菜啥的用塑料膜搭暖棚;蚕豆结荚了玉米吐穗了,要罩上防鸟啄食的网;大热天时,要给瓜果蔬菜拉上遮阳网;台风来前,要在高梁地里打桩搭架以防吹倒。
我常对他们说:“种下去么就随便它去,有的收么收一点,没的收么拉倒。”
常遭他们否定:“那怎么行?!要么不种,种就要种好。”
我说:“你们一天到晚做得那么辛苦,啥犯着!”
他们说:“做做,动动筋骨,譬如人家锻炼。坐着不动,人也要这里酸那里痛的生毛病的。”
我说:“那么做做歇歇,不要想着一下子都把生活做完,今朝做一点,明朝做一点,慢慢(交)做。”
他们说:“每天都有每天的生活的,慢慢(交)做,怎么来得及?”
我便无语,只能任由他们一边敲着腿说“酸痛”,一边又扛起铁鎝或锄头去做他们的“地主”,完成他们每天的计划。
每一季,他们地里栽种的营生品种都很丰富,比如这阶段:
一块地里种了长长的两垅蚕豆。嫩蚕豆是全家人欢喜吃的,老蚕豆可以做种,也可以浸胖后剥了豆瓣炖我爹喜欢吃的酸菜豆瓣汤,或者氽我娘喜欢吃的油氽豆瓣。
一块地里种了高梁,在村里,种高梁的独我爹娘一家。他们的打算是,高梁米可以给鸡吃,高梁穗可以扎笤帚。扎了笤帚可以自家用,也可以送亲朋好友,倘有多余,有人来买么,也可以半送半买。
一块地里种了玉米。某年,我说了句,我爹娘种的玉米又甜又糯,真格好吃,于是我爹娘便年年种玉米,而且一年要种几批,以保证我能从夏天吃到秋天。
一块地里种了芋艿。爹娘对我说,今年芋艿尽你吃,种了八十多棵,比去年多了一倍。
一块地里种了南瓜。倘是沙性的南瓜,爹娘会打电话给欢喜吃南瓜的外甥、侄子们来拿。如果南瓜品种不好,就烧了给鸡吃。反正,在我爹娘那里,没有浪费的东西。
南瓜地的边上种了一排豌豆。买种子的时候,我娘买了一半豌豆,一半荷兰豆。我喜欢吃荷兰豆。只是不知怎么回事,结出来的都是豌豆。
那块开荒开出来的地里种了葱、韭菜、大蒜、生菜、毛豆、辣椒、茄子和马兰头,种了黄瓜、大小番茄、豇豆和刀豆,又种了大、中、小三批鸡毛菜,还种了洋山芋和马铃薯。
就这几个人,种这么多营生,吃得完么?吃不完,根本吃不完。于是,送人,喂鸡鸭,最后一招,烂在泥里当肥料。
劝他们“少种一点,少种一点”,但是到下个季节,“地主”夫妇照样还是在每一块地上种满了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