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VOx钧兴｜一窑烈火里，藏了八百年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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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漫长的造物史上，陶瓷始终占据着核心位置。它始于人类基本的使用需求，最终演化为一种精致复杂的文化载体。在这段历程中，钧瓷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像青花有明确的叙事图案，也不似单色釉追求纯粹的素雅。它的美，源于一种悖论：以高度的人为控制，去迎接一场全然天成的色彩裂变。“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这八个字背后，并非神迹或偶然，而是一部关于泥土、火焰、矿物宝石与匠人意志相互博弈的史诗。

当我们把目光从宋代的历史深处拉回近代，会发现这段史诗的续写者中，一个家族的名字无法绕开——河南禹州的卢家。其家族的卢钧窑创立于1879年，是目前已知延续至今的百年古窑之一。而钧兴作为卢钧窑的市场化载体，历史可追溯至清末民初，它不仅是近代中国首家创办的新式瓷厂，更是一段长达七代人、跨越百余年的文化守护与传承。

工艺的哲学

一场自然人化的实践仪式

要了解钧兴，首先要理解钧瓷。钧瓷的美学核心在于其无可复制的窑变艺术，它将不确定性本身提升至艺术高度。此过程并非简单模仿自然，而是将自然物（如泥土）强行纳入人的目的、情感和历史轨道，使其成为属人的“第二自然”。钧瓷的诞生，正是这一宏大过程的缩影与升华。如果我们仅仅将这七十二道工序视为一本技术操作手册，那我们将错失里面深刻的哲学内涵。事实上，这七十二道工序，正是钧瓷工匠们以身体为媒介，以世代传承的集体经验为蓝图，对“自然”进行强制性、目的性、情感性改造的全过程。让我们循着工匠的足迹，对钧瓷的制作流程进行一次哲学的巡礼，看“自然”是如何一步步被“人化”的。

选材配料：风土的凝聚

钧瓷诞生于它脚下的土地——河南禹州。这里的“坩子土”和“石灰石”蕴含特殊矿物。工匠们通过代代相传的实践经验，才确定了各种原料的精准配比。这个过程，表面看是技术选择，深层里却是人与特定地域自然之间长达数百年的对话与博弈。这片土地的“风土”（terroir），它独特的地质构成、气候水文，被人的选择与意志强行“提取”出来，成为创造的起点。配料过程更是将多种天然矿石（如铜、铁、磷、锡、玛瑙）按秘方混合，以人的智慧强行捏合不同属性的物质，为后续的“窑变”埋下伏笔。

拉胚修胚：手与泥的共舞

当泥团被置于飞速的转盘之上，我们便目睹了“人化”过程中富有诗意与力量的一幕。工匠的双手与可塑的泥土展开一场力与美的共舞。这不仅是塑造一个碗、一个瓶的器型，更是将人的尺度、体温、呼吸节奏、肌肉力量，乃至内心微妙的情绪波动，毫无保留地“积淀”到无形的泥土之中。泥土在这一刻，告别了它作为“物”的惰性，成为人类身体与意志的延伸。抽象的意志与情感，通过身体的实践，转化为具体的、可感的物理形态。

施釉烧制：偶然的审美舞台

施釉，是为最终成品铺下伏笔。钧瓷的釉料配方是各窑口压箱底的秘密，通常需要多次、分层施挂。厚重粘稠的釉浆包裹住坯体，此刻，看不到一点鲜亮的颜色，但没人知道这层“壳”里藏着多少可能。或许烧出来会晕出一片紫，或许会漫开几缕蓝，又或许会在釉面留下细碎的纹路。所有的惊喜，都要等窑火点燃后，才会慢慢显形。

最后的烧制是实践的至高潮。工匠将坯体送入窑中，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甚至数天的烧制里，窑内的温度、气氛（氧化或还原）、燃料的添加时机，都需凭借肉眼与经验进行精密控制。这繁复的操作与其说是技术，不如说是一种仪式：工匠们像是在与火神对话，用尽全部的知识与技艺，去构建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确定性的物理化学环境，而最终目的，却是为了迎接和催生那不可预知的、充满偶然性的“窑变”。

时代的积淀

“型”与“色”中的宋代精神

一个民族在历史中形成的哲学、伦理、信仰等集体无意识，会随着实践活动，“积淀”在特定的艺术形式（如线条、色彩、结构、节奏）中。后人之所以能对这些形式产生审美共鸣，正是因为它们触动了我们文化基因中沉睡的集体记忆。钧瓷端庄厚重的器型与变幻莫测的釉色，看似矛盾，实则恰是宋代——这个中国文化史上高度精致、内敛又充满内心矛盾的时代——精神风貌的忠实投影。

儒家之礼：器型中的秩序与法度

宋代是程朱理学勃兴的时代，理学强调“存天理，灭人欲”，追求秩序井然的社会与内心修养。这种对“理”的推崇，反映在美学上，便是一种对规范、典雅、厚重风格的追求，一反唐代的雄浑奔放，转向内敛与理性。这种时代精神，清晰地“积淀”在钧瓷的器型之上。官钧器物如出戟尊、花盆、鼓钉洗等，造型多源自上古青铜礼器，充满了儒家复古尊礼的色彩。其器型普遍端庄稳重，比例匀称，器壁厚实，正是儒家所倡导的“文质彬彬”、“中和之美”的物化体现。钧瓷的“形”，是理性的、秩序的、入世的，承载着宋代儒家文明的社会理想。

道家之道：釉色中的逍遥与超越

然而，在宋代理学严苛的戒律之外，普遍存在着对自然、逍遥的向往。这种精神向往，则戏剧性地、也是无比辉煌地集中体现在了钧瓷的釉色之上。钧瓷的“窑变”，本质是在高温还原气氛下，釉料中氧化铜等元素发生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呈现出红、紫、蓝等千变万化的色彩。这一过程充满了人类无法完全掌控的偶然性。“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正是对道家“无为而无不为”哲学思想最形象的艺术诠释。工匠放弃了人为的精细描绘（如唐三彩或后来的青花、五彩），将最终审美效果谦卑地、也是充满信心地交给了窑火、气氛等“自然”元素。那流淌的色斑，不是画出的，而是“生”出来的、“长”出来的。这其中蕴含着对“天工”的敬畏，对“自然”的顺从。钧瓷的“变”，是感性的、偶然的、出世的，承载着宋代文人渴望挣脱俗世樊笼、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逍遥之梦。

儒道互补：凝聚在器物上的精神

钧瓷的独特，在于它将这两种看似尖锐对立的精神气质——儒家的严谨秩序与道家的逍遥无为——不可思议地、也是天衣无缝地统一在了同一个器物之上。器型是“儒”的骨架，理性的、确定的；釉色是“道”的血肉，感性的、偶然的。这种“一体两面”的结构，恰是中国士大夫阶层千百年来“儒道互补”人格理想的完美写照。他们在朝则以儒家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追求事功与秩序；在野则以道家、禅宗思想“独善其身”，寄情山水，追求精神的绝对自由。一件钧瓷，静置案头，其端庄的形制提醒着主人的社会责任，而变幻的釉色又引诱着主人的目光遁入一个超越尘世的宇宙。因此，手捧一件宋代钧瓷，我们触摸到的是一个微缩的、可感知的中国文化精神。

窑变美学

灵魂颤栗的审美觉醒

任何高级审美意识的确立，都经历一个从“异”到“美”的转化过程。“窑变”也不例外。在陶瓷烧造早期，这种釉色不受控的变化，很可能被视为烧造失败的“瑕疵”或“妖变”。然而到了宋代，随着士大夫阶层审美趣味的深刻变革，“窑变”终于完成了从技术缺陷到至高美学理想的惊人飞跃。

从“瑕疵”到艺术品的审美转化

“妖变”到“窑变”，标志着一种深刻的审美意识进化：即从追求“完美控制”的人为之美，转向欣赏“自然天成”的造化之美。它意味着审美主体学会了拥抱物质世界自身的生命力与偶然性。这种转变与道家和禅宗思想在宋代的弥漫息息相关。当人们开始相信“道”蕴含在平凡万物之中，窑火中自然生成、不可复制的色彩与纹理，便不再是瑕疵，而是“道”的显现，是宇宙生命力在瞬间的凝固。

唯一性背后的哲学价值

“钧无双配，窑变无对”，这句行话道出了钧瓷美学的核心。由于窑变过程的极端复杂性和敏感性——窑内哪怕最微小的温度、气氛、位置差异，都会导致最终釉色的天差地别。使得每一件成功出窑的钧瓷，都成为宇宙间无可复制的孤品。卢钧釉（又称炉钧釉）是卢家独创的钧瓷烧制技艺，卢钧釉色变幻莫测，常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效果，其精品甚至被大英博物馆误作宋钧收藏。国务院用瓷总顾问，张守智教授曾说：卢钧自成一派。它的色彩、斑纹都是一个不可重复的“偶然事件”。在哲学层面上，这赋予了钧瓷一种对抗工业化、标准化生产的深刻价值。它是一曲关于“偶然性”和“唯一性”的赞歌。每一次开窑，都是一场“一期一会”的相遇，工匠面对的不是一批标准产品，而是一群拥有各自“命运”的独立个体。

当代的回响

卢家百年接力与钧兴守正创新

宋代官钧的辉煌，随着王朝的更迭而中断。其精湛的技艺在很大程度上失传，钧瓷烧造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沉寂，成为一个存在于文献和零星实物中的历史传说。直到清末，复兴的火焰才被重新点燃。

新中国成立后，在周总理等领导人的亲切关怀下，国家组织专家和老艺人，在禹州这片钧瓷的故土上，开始了艰难的恢复与发掘工作。经过无数次的试验，那失传已久的窑变秘法，终于在现代的窑火中重获新生。一个民族重新连接上了自己最辉煌的艺术传统，重新找回了那份独特的审美自信。

技艺的断裂与重生

“钧兴”，正是在这一宏大的历史背景下展开的当代叙事。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钧瓷产业的兴盛，更是一个古老的美学精神，在经历了长久的沉睡之后，如何在全新的时代语境中寻找自身位置、焕发新的生命力的文化实践。

明清时期，虽然仍有仿钧之作，但无论釉色还是神韵，都已难现宋代官钧的风采。钧瓷的核心窑变技术，几乎成为绝响。神垕镇的窑火虽未曾断绝，但那抹惊艳世人的紫红，却长久地消失在了历史的烟尘之中。转机出现在19世纪末。清光绪五年（1879年），神垕镇的陶瓷艺人卢振太，在对古钧瓷残片的研究和无数次试验后，成功复烧出几近失传的窑变钧瓷。他创立的“卢钧窑”，不仅标志着一项古老技艺的重生，也开启了一个家族与钧瓷长达百年的不解之缘。

近代钧瓷史的缩影

从卢振太至今，窑火已在卢家传递七代。其家族史是近代钧瓷史的缩影：曾获皇家认可，为慈禧太后烧制寿礼；也曾走向世界，于1915年参加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并获奖；在新中国成立后，卢家传人积极参与国家组织的恢复工作，为钧瓷工艺的系统性整理和传承做出重要贡献。从宝石质万彩窑变的鼻卢钧釉，到天青、月蓝等单色釉。每一代人都在守护祖辈技艺的基础上，融入自己对时代的理解，延续着钧瓷的生命。

2014年，卢钧窑梅瓶、富贵尊、天球瓶三件作品在国务院专家组的多次甄选之下，作为国家民族文明发展的阶段性至高行业成就，获选永藏中南海紫光阁，永不出世以留子孙后代。这是中国品牌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的荣誉，也是新中国建国后五大名窑获此荣誉的惟一窑口，更代表着卢钧窑在名贵釉体系中所取得的极致成就获得了具有重要分量的褒奖认可。

2017年7月20日，“中国国家博物馆当代瓷器捐赠收藏仪式”及新闻发布会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行，卢钧窑5件作品入选收藏，并接受国家博物馆吕章申馆长亲自颁发证书。在新闻发布会上，卢钧窑第六代传承人卢三代表当代中国陶瓷行业进行了汇报性发言，这是继2014年卢钧窑3件作品入藏中南海紫光阁之后，再次作为当代陶瓷艺术的顶级代表作之一，永远收藏于国家核心艺术殿堂。

守护一种“不确定”的美学

卢钧窑的百年故事，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奋斗史，更是对一种美学精神的执着守护。“钧兴”的真正使命，或许并不仅仅是烧制出更多、更美丽的瓷器。它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在这个日益喧嚣、扁平、标准化的世界里，守护一捧能够燃烧出“偶然”、“唯一”与“诗意”的窑火。它是在用当代的“实践”，为古老的“积淀”注入新的生命，从而续写那部由泥与火、人与自然共同完成的，永无终章的，美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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