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奇遇
我自幼就喜欢大山。山是造物主亲自雕琢的，千峰万壑，各不相同，高低错落，变幻无穷。没有人工的雕凿，因而也就不带任何偏见。所谓“天地灵气”，天上的灵气不知寄存何处，地上的灵气肯定聚集在大山中。
今年八月，我带了食品、帐篷和一些生活用品，独自一人到大山中旅游。第一天还能见到几个小山村，第二天就完全进入大自然的怀抱，一户人家也看不到了。不过一点也不寂寞，一路山青水碧，猿啼深谷，鸟鸣绿树，十分惬意。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的逼迫，没有车潮人海的喧嚣，没有利害关系的制约……束缚心灵的种种“绳索”，被饱含花香的微风一吹，眨眼间化为乌有，心情轻松得像要飞起来，与白云化为一体！
中午，在山泉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餐。所谓用餐，不过是一块面包，一袋榨菜而已；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泉水，清凉甘冽，没有一丝邪味，任何品牌的瓶装水都无法与它相比。可惜藏在深山，无人问津。转念又想：多亏无人问津，今天才喝到这样甘美的泉水，如果都来这里取水，成立了一个什么公司，那可就大杀风景，在劫难逃了。
下午时分，来到主峰脚下，经过二三个小时的攀登，终于在太阳落山的时侯登上峰顶。极目四望：只见群山叠浪，奔腾似海；白云飘飞，充塞谷壑。有的山上长满松树，是绿的；有的山上长满枫树，是红的；有的山上长满花草，红一片，黄一片，紫一片，蓝一片，被夕阳的余晖一照，都染上了一层桔红色，恍若置身于神话的世界中。除造物主以外，任何画师都画不出如此壮丽的画卷！ 晚上就在峰顶“扎营”。支好帐篷，生起篝火──这是野外露宿必不可少的一项措施，一来可以烧水做饭，二来可以驱赶虫兽。这时月亮已从东边的山峦间缓缓升起。今天恰好是八月十五，初升的月亮又大又亮，比往日的月亮近了许多，仿佛就在身边！
吃罢晚饭，坐在帐篷旁边休息。四周秋虫低鸣，万籁俱静。放眼望去，天是那样高，地是那样广，突然觉得人太渺小了，小得几乎失去份量！平时积累的骄纵之气，刹那间化为乌有。
一阵微风吹过，忽然传来一丝琴音，似有若无，倏来倏去。及至细听，又早已消失了。开始怀疑是耳朵的错觉：这种深山老林里，哪里会有琴声？可是过了一会，又有一丝琴音飘来！如此三四次，不再怀疑是错觉了，便不由自主地朝着琴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二三百米，琴音已经连贯起来，而且还可听到女子清唱的声音。寻声走去，渐渐听清唱的是京剧《天女散花》：“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满眼中清妙境灵光万丈，催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几年硬功夫，是达不到这种火候的。
穿过几片竹林，终于看见一幢房屋，建在一块不大的平地上，四周有竹篱围绕，上面盘藤附葛，葱茏一片。借着月光，隔着竹篱，可以看到院内种满花草。葡萄架下，一个男的操琴，一个女的演唱。唱的非常认真，好像面对好多观众一样。
等一段唱完以后，我才上前敲门。主人好象有点吃惊：这样人迹罕至的深山月夜里，怎么会有陌生人造访！经过详细询问，大约断定我不是坏人，才开门纳客。进门时发现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尘世千里远”，下联是“蓬莱在我家”，大有林下风范的深意。
穿过迷宫般的曲径，各种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肺，更加增添了几分月下遇仙的心境。
房屋坐北朝南，用带皮的松木装成，散发着一股清香。主人将我让进客厅。客厅里点着两根很大的蜡烛，好象是自制的，不太精致，但很亮。借着烛光，才看清两位主人的面貌：男的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沉稳大方，谈吐高雅；女的三十五六岁，身材苗条，性格开朗，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一股英气。
客厅的布局简朴淡雅：迎门一张八仙桌，桌后一张条几。条几上方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淡墨山水，意境深远，气势恢宏。两边的对联是：“朝观东海浮红日，暮看西天飞彩霞”。最显眼的是靠近卧室的那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更增添了两位主人的文化气质。
这时女主人已经端上茶来。茶具很简朴，但茶很奇特，往桌上一放，就闻到一股异样的清香，让人顿觉心清气爽。问茶何名？女主人说：“采自后山，不知名字。好喝即可，也未必是茶”。这两句话说来平淡无奇，但对我的震撼却很大！是呀，为什么非有名字？又为什么必须是茶？觉得自己的思维太模式化了，以至堕落为世俗的奴隶而不自知，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怕！
既然茶可以不知名字，姓名也就无须再问，免得让人觉得陈规旧套，俗不可耐。干脆多听少说。 据男主人介绍：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散居在二三里远近的松竹林中。户与户之间虽然间隔较远，但鸡犬之声却可相闻。都以农耕为生，也养一些鸡、羊、鹅、兔。每年用于谋生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五个月，其余的时间都用在文化娱乐方面：或游山逛水，或赋诗作画，或看书，或赏月，或下棋，或散步，或约几个朋友闲谈：谈宇宙、谈人生、谈历史、谈诗文、谈山水、谈花鸟……兴之所至，无所不谈，各抒己见，争论不已。但绝少谈家常，更不说是非。祖辈相传，历来如此。故虽处深山，并不闭塞。境界之高，文风之盛，是山外人望尘莫及的。
说话之间，来了几位邻居。为首的是一老者，拱手道：“远客光临，特来拜访。”神态潇洒，声若洪钟，看样子已有六七十岁。女主人介绍说：“这是我们诗社的社长。今年恰巧一百岁，前天才庆贺了百岁寿诞。”老人见我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不由笑了，说：“我们村共有十几位百岁老人，最大的已经一百三十八岁。我最小，也最无才，农闲时便领着这些娃娃们学些诗文。兄长们是不屑管这种俗务的”。
我有点惊讶：一个小小的山村，为什么有这么多百岁老人？更叫人不可思议的是，又有什么诗社？
老者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释说：“山里人不像山外人那样贪婪，终生在财富的激流里打转，这就节约了不少生命。这里远离城市，呼吸的是清新空气，喝的是纯净山泉，吃的是天然食品，住的是幽静山林，看的是五彩景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境平和，与大自然息息相通。有这种种原因，故而长寿。至于诗社，此间人不屑追求物质财富，就必然追求精神财富。人生一世，在境界的大山上站得越高，看得就越远、悟得就越深。文化是提高境界的阶梯，特别是诗词，更容易启发人的灵性。所以祖辈相传，历代都有诗社。”他思维敏捷，剖析精到，出口成章。谁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百岁老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说话间院内已经摆好酒席，女主人来请。我推辞已经用过晚饭，不再打扰。主人哪里肯依，争了半天，见实在无法推辞，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席就摆在葡萄架下面的一块大青石上。石头很大，有一丈见方，虽然有些凹凸，但很光滑。中间摆着酒菜，四周可以席地坐人。菜很简单：一盘竹笋，一盘蘑菇，一盘木耳，还有两盘不知名的野菜，却都清香可口。酒是自酿的葡萄酒。主人们轮流劝酒，非常热情。但不像山外人那样拼命相劝，意到而已。
酒过三巡，老人提议吟诗行令，并指定由我起句。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一试。来时见门外有条小溪，随口说道：“门前横溪水，”老人称赞说：“起句很妙，大有诗意！”下首男主人续道：“篱外稻花香。”第三位是女主人：“柳浪闻莺啼，”老人评论说：“此句更妙，怨不得总是撒娇使性。”女主人笑着说：“要揪胡子了！”下首是一位中年妇女，笑着说：“我很笨，却有一个省事的办法：昨天你写的诗中不是有‘荷塘戏鸳鸯’的句子吗？对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女主人笑着说：“捡现成的，不算数，不算数。”中年妇女说：“为什么不算数？对题便是好文章……”第五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他有些等不及，抢着续道：“牧童归来晚，”中年妇女说：“远远比不上你的小伙伴们。”听口气像是小孩的长辈。老人夸奖说：“正好给我铺设了一个台阶──芦花月如霜。”众人称善：“此句收得最妙，宛然一幅图画！”都已过关，找不到挨罚的对象，于是众人一齐干杯。
第二轮仍旧由我起句。这就大占便宜，如果那么快就接对下句，说不定便会顶板，当场出丑。这是主人们有意安排的，可见此地民风如何淳厚。
此时中年妇女和小孩有事回家，只剩四人。上山时路过一片枫树林，灵机一动，说道：“半山红叶映晚霞。”男主人续道：“绿柳荫中四五家。”老人评论说：“虽不对仗，但‘红’‘绿’相映，也算佳句。”下边该女主人，她略加思索：“人生真谛何处寻？”女主人冰雪聪明，对这种浅薄的诗句根本用不着思考，她是想出个怪题，难难老者。我很为老人担心：从风景突然转到人生哲理，这样一个大题目，七个字如何装得下！老人深知其意，故意挠着头皮，自言自语地说：“何处寻？何处寻？何处去寻？……”女主人将酒送到老人嘴边，笑着说：“快喝！快喝！”老人说：“如果对上了，谁喝？”女主人说：“你说对上了不算数，须由客人裁决。”老人点头说道：“小桥流水静不哗。”男主人也为老人捏着一把汗，此时才放下心来，拍手赞道：“景中寓理，巧妙之极！这就如同不挪脚步，一挥手便将对手的凌厉攻势化解了一样。”女主人也很赞佩，但不认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众人大笑。
又转了两轮，说了一会儿闲话，老人提议说：“先生既到此处，实属有缘。今夜月明如昼，不妨到各处转转，也不负来此一趟。”我也正有此意，于是随着三人走出大门。不多远，转过一个山嘴，突然出现一户人家：也是竹篱草舍，花木掩映，十分幽静。大门上隐约贴着一副对联，走近一看，上联是“云淡天际远”，下联是“山高谷壑深”，耐人寻味。又走了一会儿，左弯右转，又有一户人家，门上也有一副对联，上联是“苦在贪中酿”，下联是“乐于淡中求”，更具深意。如此拜访了十几户人家，除了如临仙境之外，最使人难忘的便是那些对联，意境深远，格调高雅，其中居然没有一个“财”字，也没有一个“鑫”字，连“福”字也不见踪影，同山外人到处都离不开“财”字，迥然是两个世界！
这时月已偏西，见时间不早，起身告辞。 老人叮嘱说：“今夜相会，实属有缘。这里人喜欢清静，‘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知什么时候，林中起了一层薄雾，月光一照，柔软透明，随风流动。走出不远，回首北望，房屋已被云雾笼罩，到处一片朦胧，恍若隔世。
此间人不受贪婪的奴役，过的是简朴生活，追求的是高雅文化，既节约资源，又没有污染，这不正是“天人合一”的生存境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