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们与你相见。
2003年11月11日,那一天,我们第一次以报道者的姿态,站在历史的舞台。
十年,我们茁壮成长。十年,我们也步履维艰。
小伙伴们,请给我们留一些时间。我们希望与你分享这十年来的故事,分享十年来,十名新京报人的十个瞬间。
我们深知,知识分子的良心,从来就是奠定报业大厦的基石;知识分子的风骨,从来就是支撑报业大厦的脊梁。请相信,我们从没有因为走的太远,而忘记为什么出发。
曾经,我们说过:你的努力,就是这个国家的方向。如今,我们仍要呐喊:你若努力,这个国家就有未来。
这是一段全新的旅程,我们希望同你一起,见证下一个十年。
刘玮(右二)在新京报9周年社庆晚会上荣获年度新闻报道奖。
刘玮专访高晓松的报道版面。
刘玮:“不靠谱”的高晓松
高晓松是那年最出风头的人。
高晓松醉驾,首先吸引到我的是——娱乐明星又“犯事”了,从新闻角度,无疑是大话题。这是新交通法关于酒驾修改条例八天后,被抓到的第一个公众人物。随后,让我越发对这个题目感兴趣的是高晓松被抓之后的一系列表现,先是从拘留室出来对媒体连说的12个“对不起”,在庭审的时候屡次打断律师辩护时说的“我认罪”。
高晓松醉驾,他的朋友听来大多不惊讶,他就是那样一个“不靠谱”的人;而他又是校园歌曲的开拓者,是写过《同桌的你》这样弥漫着与青春有关一切美好味道相关的音乐人,当他要面临六个月的紧闭后,将会有怎样的一番体验。想到这里,我简直要拿出《肖申克的救赎》重新看一遍了。
高晓松11月8日结束看守所生涯,全城媒体出动,四处追击,他却直接到机场飞往美国,这些都是我日后看新闻知道的。我之前不认识高晓松,只是在2010年给《名汇》杂志做过一个高晓松和冯唐的对话,当时给高晓松发第一个求采访的短信,根本没想到过能不能约上,只是想着,他出来了,总要表达一下我们的关注和关心。
果然,高晓松出狱当日我给他发去的求采访短信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我看到新闻说他去了美国,也知道他是在躲媒体,所以并没有沮丧感。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因此隔几天就发个短信给他,一直没有得到过回复。
令老狼很为难
11月底,高晓松生日那天,我恰巧给他发了个短信,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他第一次回复我,大意是说,他近期还不太想接受采访,希望我能给他一段时间让他自己先静一静。这条回复也让我觉得有了希望,因此继续保持着几天一个短信的频率。但事情到此也就僵持住了,再无进展。
没两天,12月初,我看到了高晓松接受柴静《看见》采访的消息,随即又给他发了短信。在依旧没有得到高晓松回复的情况下,我意识到,应该想一些其他办法。高晓松曾经说过,冯唐和老狼是他两个最好的朋友,我认识冯唐,于是先去问了他,能不能帮我约高晓松的采访,结果,冯唐告诉我,他已经帮柴静跟高晓松约了采访。只剩下老狼可以求,但我又不认识老狼。上网查老狼的信息,查到12月6日,他生日那天将会在广州有一场演出,刚好那是个周末,于是,我没跟报社说,自己悄悄地到了广州。
老狼的演出在星海音乐厅,他唱得很HIGH,而我只想怎么能跟他说上话。好在知道了他们演出后庆功酒的地点,那天,酒喝到凌晨三点,老狼喝多了,我趁机问他,能不能帮我跟高晓松说说采访的事。老狼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拿出手机就要给高晓松打电话。我看时间太晚了,跟老狼说明天再打吧。谁能想到,这个“明天”就没有等来。
第二天,大家各回北京,此后几天一直没有老狼的消息,我忍不住了问老狼,狼哥,你帮我跟高晓松说了吗?老狼说,他酒醒之后就后悔了。按他的说法,他从来没有开口求过高晓松什么事,酒醒了就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了,但他又答应了我,所以他也正在家中惆怅着呢。我只好又发短信给高晓松,你看就因为你,让狼哥多为难……
“在看不见月光的地方如何描绘月光”
在约高晓松采访期间,其实他有几次回复我,口径都差不多,就是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我觉得,就算是他在敷衍我,有回复就说明有希望,但我能用到的办法也就是不断的发短信。12月中左右,高晓松松口了,他没有直接同意采访,只是说,不想再谈那些老话题了,如果采,他希望能聊一些“触及心灵”的题目,比如,“在看不见月光的地方如何描绘月光”。
“在看不见月光的地方如何描绘月光”,这句话几乎成了我那一段时间的口头禅。在我看来,高晓松采访直接切入点就是,一个清华高材生为什么还会犯“醉驾”这样的低级错误?这六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吃了什么样的苦?碰到了一些什么样的人?吃的下饭吗?睡的着觉吗?哭过吗?怕过吗?但我从来没想过,要问他,“在看不见月光的地方如何描绘月光”。
高晓松吸引我的地方很简单,就是他作为一个出身书香门第,就读名校,开拓校园民谣,走遍世界,这样的一个“才子”形象,和一个恃才傲物的中年人之间的距离,以及最终入狱之间巨大的反差和戏剧性。但我按照高晓松对提问的期望,找来他写的每一首歌,写好了一份“文艺问答”提纲,大体都是关于“月光”“自由”“发呆”“希望”“生命”之类的“心灵问题”。我再度短信高晓松,告诉他,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次,高晓松爽快地回复我了采访时间和地点。
12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来到高晓松办公室,采访做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从午后聊到天黑,我连坐在对面的他的长相都已经快看不清了,昏暗的冬日傍晚只见他一根根点燃香烟的亮光。
采访很顺利。事后,我问高晓松,为什么同意接受我的采访了?高晓松说,他出来第一天,全国几乎有名字的媒体都在给他发短信约采访,一周后剩了一半,一个月后又少了一半,最后只还有我在“想着他”,他甚至觉得“有点感动”。
采访就是提问和记录
作为文娱新闻,一直以来都被看做是新闻报道的“后花园”,但我始终相信,恰恰娱乐圈是最大的名利场,其他领域中的那些经营、残酷、势力、阴暗和光明、正义、善良、美好,这里一样都不会少。高晓松以“娱乐明星”头衔入狱,在这六个月期间所经历的世态炎凉,记录下来,就是人心;能看到人心的地方,就有力量。
现在想来,最后那份“触及心灵”的采访提纲其实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因为记录下的那些“吃喝拉撒睡”的问题,没有一个不触及到我。前辈说,“采访是一场抵达”,那可能是我还在努力的未来,在我看来,采访就是提问和记录。
这篇报道发出来之后,很多“回报”是我想象不到的,有个多年没有联系的朋友,我们彼此都没了对方的电话,他发邮件给我,说看了高晓松的采访,对他自己的触动很大,他只是想跟我表达一下,自己会记住这篇报道。我还看到有其他媒体的记者发微博说,大家都想做的采访被《新京报》做到了,了不起。但回顾整个采访过程,我觉得自己做得其实很“笨拙”,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发短信之外,我也没有做什么,和那些出生入死、奔波在生死边缘的同行相比,我能总结出来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和它带给我的回报相比,甚至会让我羞愧。
如果非要总结出一些人物报道的心得,我觉得还是“笨拙”,一次次和采访对象“笨拙”地沟通,“笨拙”地从新闻事件逻辑底线发问, “笨拙”地发现那些能看到人心和力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