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就躺在隆回县殡仪馆里，陆续赶来的家属已经哭哑了，倒在床上抽搐。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当地政府能组织跟这起惨祸有关联的各责任方，去一趟殡仪馆，他们应该亲眼看看那些无辜的被烈火焚身的乘客们，这也许会让他们思考，如果不是一层层的纵容，43条生命又怎会化为焦炭?
沪昆高速邵怀段“7·19”交通事故中被完全烧毁的大巴车闽BY2508。新华社记者 龙弘涛 摄
7月19日上午，我还在赶赴湖南高速惨祸现场的路上时，事故死亡人数已近40人。按以往采访习惯，我应该立即搜集与这起事故相关的材料，但看到不时增加的数字，我突然不想再采访，我想写封公开信。
这样的事故我已经历太多，而每起事故暴露出的几乎都是相同的漏洞。我想问问交通部门、客运公司、危险品运输监管部门，你们去看过事故现场没有?又是否看见过活人被烈火焚烧后的场景?
一、 相似的情景
1、“像烧焦的树”
去年9月14日晚，长深高速公路东青段(山东境内)，一辆液化气罐车在高速上违规行车，被一辆无证驾驶大货车撞上后起火，吞噬10条人命。
大部分死者被烧得只剩1米来高，缩成一团。一些被烧掉脱落的骨头在车里被捧了出来，家属们看了一眼顷刻瘫倒。他们无论如何无法将这些核桃大小的骨殖与死者生前的样子联系起来。
我见到唯一的生还者时，他正躺在床上，像一截被烧焦的树。
一根从喉部插进去的塑料输氧管，取代了他颈部以上的呼吸道功能。切开的喉管和防止血流不畅而划开的四肢刀口，每隔几分钟就会渗出脓血，家属24小时用棉签替他擦拭。
伤者母亲的眼泪已经哭干。医生告诉这名母亲，如果人的全身由100个巴掌组成，伤者没被烧掉的只剩5个巴掌——他的腰带位置和脚底。
那位60多岁的农村妇女机械地拿着一个吹头发用的吹风机，想给儿子吹干全身的伤口。
她的儿子几乎全天难以睡着，除了闷哼，他问母亲，“我还能找到媳妇吗?”
事发后的第二天，有朋友来看望他，拍了张他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他的女友本打算第二天来看他，看了朋友拿回去的照片，从此未再露面。
2、插满管子的身体
7月19日下午，我和同行的摄影记者从长沙下了飞机，开始往事发地赶。
到达现场，满地狼藉，烧燎遍地，被烧成一副空架子的大客车还在高速路上，交警正在车内给烧焦的尸体编号。
邵阳市中心医院里，4名伤者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他们的处境跟长深高速那起事故的那名伤者一样，全身插满管子，正常呼吸成了最困难的事。
这场面毫无违和感，跟长深高速那场车祸如出一辙，跟之前见过的因危化品引发的高速惨祸也别无二致。
还没有开始采访的时候，站在高速公路上，我甚至先做了判断：这些惨祸发生的背后原因可能是一样的，各责任方集体失守，如果跟车祸发生联系的各部门和单位，有任何一方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漏洞就会被堵住，惨祸就不会发生，数十条人命就不会化为焦炭。
二、 集体纵容
1、“黑名单”上了白上
湖南高速惨祸的采访再现了媒体倒逼各责任方像挤牙膏一样说出真相的场景。
闽BY2508，那辆本该在凌晨2点到5点停车休息的红眼客车在事故发生前，所属公司就因凌晨运营被通报批评，上了“黑名单”。
看来黑名单到福建莆田就是一纸空文。7月19日凌晨3点的时候，闽BY2508仍在高速上游荡。
这辆车的归属公司一名经理说，他们的车每次都会在凌晨2点之前赶到洞口服务区休息，那里距离闽BY2508出事的沪昆高速公路邵怀段1309KM处还有10多公里，“不知道怎么延误了。”
但是，虽经请求，这名经理没给出“我们的车每次都会在凌晨2点之前赶到洞口服务区休息”的GPS记录。
然而，不容辩驳的事实是，这辆车刚刚驶过一个高速出口，那时已经是凌晨近3点钟，它完全可以驶下高速停车休息。
2、公司经营管理存硬伤
闽BY2508的归属公司也没有对外公布，他们的车辆有着更多的违规运营现象。
7月2号和16号，闽BY2508已进出宜宾两次。不过，根据宜宾临港汽车客运站的说法，虽然今年3月这辆车跟车站签订了进站协议，但从没进过站。
为了载客，这趟省际大巴常会跟乘客电话约定地点上客，也会中途与其他车辆调换乘客，这也是造成事故发生后遇难乘客身份难以确定的主要原因。
“自由”的闽BY2508就是这样每月5趟的奔波在中国的高速公路上。
从商业逻辑而言，我能理解客运公司的不轨。然而，管理方为何在出事后仍在替客运公司背书?出事的第二天，莆田交管部门称，他们无法确认闽BY2508是否违规。
直到媒体将事实摆到他们面前。
7月21日，闽BY2508车辆运营公司负责人承认，尽管国务院和福建省都出台了长途营运客车长途客运车辆凌晨2时至5时停止运行的规定，但事发时，司机没有遵守相关规定。“运输公司视频监控人员也没有及时提醒、制止司机的违规行为，管理存在问题。”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事故暴露出他们在经营管理方面存在硬伤，客车经营者违规“站外组客”。
3、有GPS监控，没有强制措施
真相也直指监管部门的纵容与监管不力：在已有的监控体系中，如果不被纵容， 闽BY2508是不可能踏上死亡之旅的——交通管理部门有能力通过GPS监控它。然而闽BY2508一路畅行。
7月21日，运送记者前往事发地点的一名出租司机说，一些城市，为防出事，规定出租车不能开到特别偏远的地方，一旦出租车被监控到在这些地方，监控系统会立刻警告该出租车，然后会通过信号技术远程操控该车熄火。
这名出租司机说，要想对红眼客车监控，其实也很简单，凌晨1点时就开始通知还在高速上的客车要在1小时内找到服务区准备休息，高速路上每隔一段就会有服务区，如果发现过了警戒时间，车仍在奔驰，管理部门就可采取强制措施，比如强制熄火，或者通知属地交管部门采取强制措施。
还有莆田的客运管理部门，他们任由闽BY2508拼客，其所途经的车站，工作人员亲自参与拼客。
湖南当地的高速路管理部门，当时针划过凌晨两点时，没有人警告闽BY2508。
4、危险品运输车违规未查出
同样被纵容的还有那辆载有6.52吨酒精的危险品运输车辆湘A3ZT46，这辆形似普通的厢式货车，为了逃避检查，车主在货箱内部进行低成本改装加了个容器。
根据媒体的挖掘，厢式货车运送的危化品来自长沙市某化工原料公司。
其实，湘A3ZT46号厢式货车趁夜色从长沙一直开到事发地没有被发现，更无人制止，这并不奇怪。长深高速那起车祸中，当地警方就曾表示，车辆一上高速，由于高速公路是个封闭的系统，很少有人去查车辆的资质、运送的是何种货物。
但是，在一颗鸡蛋都能追溯到是哪只鸡所下的今天，即使不能上高速查验每辆车所运输货物的危险性，但从源头监控危险品生产企业的产能、销售、运输渠道总不该是难事吧?
然而，很显然的，湘A3ZT46上的危险化学品，从生产、运输到销售，其监管都未到位，违法和违规在事实上又被纵容了。
所有的这些，共同将闽BY2508推向了7月19日凌晨的那场大火。
数十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就躺在隆回县殡仪馆里，陆续赶来的家属已经哭哑了，倒在床上抽搐。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当地政府能组织跟这起惨祸有关联的各责任方，去一趟殡仪馆，他们应该亲眼看看那些无辜的被烈火焚身的乘客们，这也许会让他们思考，如果不是一层层的纵容，43条生命又怎会化为焦炭?
新京报记者 张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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