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毫无预兆,涂老头突然间冲了过来,抡起拳头开始殴打出租车司机,并称再见到记者就再打,还说自己能抓住高玉伦,刑警队抢不了他的功劳。司机始终没有还手,而是不停劝解。
说起获得高玉伦落网消息的过程,十分戏剧。
当天下午5点左右,我搭乘当地的出租车,在高玉伦老家所在的青川乡一带晃荡。远处一辆警车飞驰而来,扬起烟尘,突然急刹车停住,穿着警服的人询问起司机:“你来干嘛?”
我正纳闷,司机跟我解释,警察原来是他的旧相识。得知我在采访后,警察倒纳闷了:“人都抓住了,还采访啥?”
“嘭。”我当时脑子里就一阵巨响,慌乱冲过去问:“哪儿抓到的?”
还好事发地离的不远,司机十分卖力,开足马力,第一时间将我带到了高玉伦被抓获的地点,青川乡王家屯涂老头(化名)家。我和另一位同行,也成为除官方特批随行的央视外,最早到达的记者。
更戏剧的,是老乡们七嘴八舌讲述高玉伦被抓捕的情节。与其说是“抓捕”,不如说“自投罗网”来的确切些。
高玉伦离开看守所后,一路向家乡青川一带逃窜,始终奔着西北方,直至身心俱疲,从后山窜进涂家。
事后,涂老头的妹妹和我闲聊,说高玉伦此次前来是有计划的,她是现场目击者之一。她说高玉伦除了索要食物,还提到了要涂家给他钱,让他逃出城去。
涂家的一家之主涂老头,分别有建国(化名)、建军(化名)两个儿子,建国娶了高玉伦的亲侄女高宜(化名),这样说起来,涂老头与高玉伦也算是儿女亲家。
偏偏是亲家。和王小帅的电影《左右》一样,面对高玉伦突如其来的到访,涂老头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不知涂老头内心是如何挣扎的,最后他还是报警了。并和第二天要去部队当兵的小儿子建军一起,将高玉伦制服并捆绑了起来。
据涂老头妹妹说,高玉伦被带走时边伸出脚来踹涂老头,边辱骂他出卖自己。涂老头在一旁吧嗒吧嗒掉泪。
而涂老头的儿媳妇高宜,高玉伦的侄女,素来与高玉伦亲厚,和丈夫涂建国跪倒在一旁,已经快哭昏过去了。
在村民看来,当时的抓捕现场混乱惨烈,叫人唏嘘。
这一天夜晚来临时,繁星漫天。小村庄却因为无数警察和记者的到访变的不安宁。相较之下,涂家紧闭门户,没有接受任何采访。涂老头干脆坐上了当地县干部的车离开了村子,不知去往何处。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第三天,在王家屯,时不时会有车辆出现,有记者采访,也有警察取证。正赶上北方的秋凉爽宜人,随处能见到芍药花和金达莱,开的十分热烈。相比而言,涂家则十分冷淡,依旧是闭住院门,涂老头的妻子只要看到生人靠近,就十分恼怒,驱赶来人。
我深知采访涂家无望,打算离开,正坐车走到王家屯东头拐到村道的路口,看到远处涂老头骑摩托而来,到我搭乘的出租车旁时,竟然停下了。我急忙下车,自我介绍了身份,并说希望能和他聊一下。
毫无预兆,涂老头突然间冲了过来,抡起拳头开始殴打出租车司机,并称再见到记者就再打,还说自己能抓住高玉伦,刑警队抢不了他的功劳。司机始终没有还手,而是不停劝解。
万幸的是,司机没受伤。
事后,涂老头的妹妹来当地派出所向我们道歉。她说涂老头至事发后,开始酗酒,每天将自己灌的醉醺醺的,这次也是醉酒闹事,希望我们能谅解。
我没法原谅涂老头打人的野蛮行径,但开始试图理解涂家的难题。
这世上有无数没有正确答案的难题,涂家恰好遇到了一种。抓或者不抓?抓,亲情必然毁于一旦;不抓,来人是杀人越狱的逃犯,屯东屯西早已安装了摄像头,必然也将高玉伦出入涂家拍摄了下来,到时涂家就是窝藏罪犯。
面对高玉伦,无论是哪种选择,涂家都不过是在偶然性与必然性,不如意和更不如意之间挣扎。
比越狱逃亡更复杂的是人性,善恶皆能揣测,没人说得清涂老头出手抓住高玉伦的真正动机。是觉得罪犯本该伏法,还是为了15万悬赏?也许两者都有。更没人能理解他事后酗酒打人的举动。是将亲属送进监狱的本能愧疚,还是立功膨胀的自信?
再后来,听说涂家的儿媳妇高宜正闹着要离婚,提出要带着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儿离开涂家——她还是没法原谅公公和小叔子将自己的二伯高玉伦再次送进监狱。
高玉伦的越狱告一段落,对高、涂两家来讲却不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对他们的影响,也许才刚刚开始。
新京报记者 朱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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