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本是一对天敌。
那个男人一呱呱落地,便要夺走你女人九成的爱,怎能不生恨?你第一次睁眼看世界,最爱你的女人却已有了男人,怎能不嫉妒?然而当岁月催熟了你,摧朽了他,你终会明白,多年对手,早已成为兄弟。
他哽咽着,紧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潸潸而下。他哭得就像个孩子。
那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哭,也是唯一一次。
那天老师为全班倒数十名开了个定制主题家长会,我能想象到那两个小时对于十位家长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要被扔到油锅里去炸,火架上去烤,一定有很多只草泥马在初一二班的教室里呼啸着,奔驰着。
我竟然没落泪。一个男人怎么能哭呢?我不能哭,我要比他更男人!
几天以后老爸为我写了一封道歉信,足有五千字。
我那时觉得,我赢了。

儿时的我觉得很对。
过年去串门,他是大力水手,能拎两桶豆油,我勉强提起一桶。打篮球时,他是奥尼尔,每次被他轻松碾压。
但成为更强者是男人的天性,即便你爱他,还是渴望跑赢他。
初三的一天,大雨之后,校门口多了一大滩水泊。我本要淌过河,老爸却说,来,我背你!那时我的身材已“初露峥嵘”,所以一开始是拒绝的。可拗不过他,试试吧。
老爸弯下腰,我和幼时一样,两手捆住他脖子,左腿搭上他的背,刚抬起右脚,老爸嘭地一下子跪倒在水坑里,半天没站起身来。
被溅了一脸泥浪的我,再也没有赢的喜悦。
这场跑赛太不平等,你在疯狂加速,他却匀速递减。
老爸炒股七年后,屡战屡败终于让他幡然醒悟。大学学历的父母在夜市摆起了地摊。衣服、袜子、手套,都卖过。
我那时练就了一身本领,徒手一摸就知是不是假钞,袜子是不是纯棉,跑得也很快,那时还不用躲城管,而是要追最后一班,比公交便宜两毛的电车。
日子虽苦,老爸也没亏待我的馋虫。新开了麦当劳,他花掉半天挣的钱买个汉堡,鸡肉脯归我,生菜归他;哪家粉肠烤的好吃,鸡架红火,也背着妈妈偷偷带我去尝。

一日,夜市里添了家“艺术签名”。那时还是新鲜玩意儿,百十人围观。龙飞凤舞的彩字看得我愣神儿。老爸说,喜欢吗,给你来一套。不行,会被老妈骂的。有我呢,没事。
两块钱一个字。
我孩子名字中间是个“一”,算俩字咋样?
那可不行,仨字就是仨字的钱。
可是那个“一”字儿,只有一划啊…
来回扯锯半天,终于我的签名以五块钱成交。回到自家摊位,果然,老妈的狂风骤雨在等着我俩。
看到老爸被老妈数落,我偷笑着想,别人家长兄如父,我却是父如长兄。
长大的我觉得很对。
这些年,我们的对话愈发趋于平等,好多事从我问老爸,变成老爸问我。电脑怎么用,腰带买什么牌子都依赖起我。我终于知道,父与子根本不是两个人的赛跑,而是一个人的循环。
父与子,本是一对天敌。那个男人一呱呱落地,便要夺走你女人九成的爱,怎能不生恨?你第一次睁眼看世界,最爱你的女人却已有了男人,怎能不嫉妒?然而当岁月催熟了你,摧朽了他,你会明白,多年对手,早已成为兄弟。

家里的房子愈来愈大,生活越来越好,我与老爸的联系却愈来越少。每见到一次,就觉得他的黑发又被岁月带走了几根。
叫了二十几年的“老爸”,我不敢再叫了。我怕真把他叫老了。
所以,今年这个父亲节,我谨祝我最好的兄弟,永远年轻。

新京报新媒体编辑 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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