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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北京,心想果然和电视上一样落后——马路上都是自行车,没有几辆汽车。但是,当故宫和万里长城这些只在电视的名胜古迹介绍中出现的景点,第一次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还是很震撼的。”
1月14日,在北京读书的罗鼎钧专门买机票回台北,参加大选投票。
“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到台湾投票。”罗鼎钧说,这是他第五次投票,他支持国民党,尽管知道今年的大势,还是要回去行使自己的权利。
1月16日,台湾大选。1881万适龄选民中,20岁-35岁的年轻选民占比三成。这些以“小确幸”(意为稍纵即逝的美好,出自村上春树的随笔)为志愿的台湾年轻人,决定着台湾的未来。
我来自台北,今年29岁。2014年9月到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攻读博士学位。来大陆前,在台湾读完了本科和硕士。
我是台湾本省人。清末,我的家族就从福建泉州到了台湾,完整受过日据时代50年的统治。直到1945年10月25日台湾光复。
我出生在中产阶级家庭。我爸爸那一代人,在他们的历史和地理课本上,整个大中国的观念都很深,所以爸爸对大陆一直充满了好奇。
1987年,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居民到大陆探亲。没多久,爸爸就自己去大陆旅游了。

▲大选开票现场。
我爸爸的大中国情怀蛮深,间接影响到我。
我很小的时候,对大陆的印象就是落后。在电视上总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北京城里,马路上都是破旧的自行车,汽车都没几辆。
在当时,台湾已经小康了,路上的汽车也很多。
1998年的冬天,我还在上小学。跟着爸妈参加了一个去北京的五天四夜旅游团。那是我认识大陆的起点。
第一次看到北京,心想果然和电视上一样落后——马路上都是自行车,没有几辆汽车。
但是,当故宫和万里长城这些只在电视的名胜古迹介绍中出现的景点,第一次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还是很震撼的。
那是冬天,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零下的温度。
几天下来,总是觉得怪怪的:同样都是中国人,讲着同样的话,为什么别人用的字和我不一样。
当时,正是陈水扁当政,两岸关系非常紧张。
我们几个小朋友一起玩,都是画一张很大的地图,设计好攻打大陆的路线——先攻占福建,然后从福建一路往北打,光复大陆。这是很多台湾小孩都会玩的“游戏”。
十来岁的时候,对大陆的所有了解都来自地理课本上的地图。
上了国中,开始接触一些报道。报道主要是攻击大陆的落后,还有一些带有偏见的报道。
我印象很深的是2001年的一篇报道,说中国人民解放军发展,2005年是最佳的攻台时机。
看到那个新闻后,我写了一篇周记。我记得内容是:2005年,我18岁了,我要上战场打仗。那时候,总想着要为台湾卖命。
后来渐渐长大,看了更多资料,发现2005年之后,军事实力百分之百倒向大陆。就再也没有这个想法了。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很幼稚,但当时能有那种想法,也还是有对中国的一种情怀吧——认同自己是中国人。
1990年代,是台湾的黄金十年。那时候,台湾的人均GDP是14000美元左右。那是台湾最有钱的时候,也是民主化进程最完善的时候,台湾人都很自信。
当时,我还在读小学,对政治没有什么感觉。只记得整个台湾的政治氛围都很浓厚。
我家门口的一条马路上,聚集了二十来年各党派的竞选总部。国民党、民进党、新党,什么都有。马路上、天桥上插满了选举的旗子,蓝的、绿的、红的都有。
每天啪啪啪啪放鞭炮,还有舞龙舞狮,马路一半都被封起来了。竞选的人宣讲,还请人来唱歌、艺人站台,很好玩的。
电视上不断有报道,参与竞选的人在电视上骂来骂去,我觉得很热闹,但又有些好奇,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上了中学,听老师讲,平时也会看一些报纸杂志,了解时事。
每到选举日,学校的几间教室就会清空,变成投票所。里面放一个大票箱。
2002年年底,选台北市长那天,我下课打完篮球后,顺道跑去投票所看一下开票。那应该是下午四点以后了。投票所里面有人在唱票,还有各个政党或者候选人派来的人监票。
我看到我支持的马英九得票比较多,非常高兴,跑回家再去看电视,看到选举结果:他的选票有六成多!
当时只是兴奋,觉得自己支持的人当选了,并不知道背后更深的意义。

▲朱立伦宣布辞国民党主席职务并带领团队鞠躬致歉。
读高中以后,我开始认同国民党的理念。小时候,都是陈水扁当政,我很不喜欢他的作风。
那时候,两岸关系很紧张,整个台湾都感觉倒退很多。那时候,我就觉得应该支持一个可以促进两岸和平的政党。
2008年,我21岁,那一年的台湾大选是我第一次有投票资格。国民党当年是压倒性优势。后来我还参加了2010年台北市市长选举,2012年的台湾大选,以及2014年年底的“九合一”选举。
这一次,是我第五次投票。我专程买了14号的机票回台北,正好可以赶上16号的大选投票。
我其他在大陆的朋友不会专程回台湾投票。我有跟他们说过,要行使自己的权利,投下神圣的一票,不要浪费。他们会跟我说,还要上课,还有工作任务,买机票来回也很麻烦,总之有各种理由。
但我觉得,选票很珍贵。2014年年底的“九合一”选举,当时我已经在北京读博士了,但我也专程回来投票。
对我来说,尽管我已经知道今年大势所趋,但还是要回来行使自己的权利。我一直觉得,这神圣的一票,在关键时刻,可能就会改变台湾。
所以,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到台湾投票。如果是自己支持的人当选,当然高兴;如果他落选了,我也知道当选的那个人是好是坏。我是通过手中的选票改变社会。
最近几年,台北市的政治氛围已经没有前些年那么浓厚了。
因为倡导环保,不会再有人放鞭炮或者插旗子了。今年的选举比较冷,我回来之后看到,比起往年,旗子几乎没有了,竞选的海报也少了一些。
16号早上十点左右,我步行五分钟到离我家最近的台北市士林区德华里的一个投票所,把我的票投给了国民党。
前一晚还在下雨,投票日天气突然放晴。我看到各个投票所门前都是人,很多都是全家出动。
按照传统的说法,下雨天国民党不会出来投票,民进党的人比较团结,什么天气都会出来投票。我当时觉得天气在帮国民党的忙,谁知道最后还是惨败。

▲选举结果出炉后,国民党支持者神情低落。
投完票后,下午我没事做,专门跑去各个党派的中央党部看了看。那时候投票结果还没出来,但各个党派中央党部的人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先去的国民党中央党部,旁边还是朱立伦的台北市竞选总部。现场没什么人,媒体记者比志工人数还多。
但民进党中央党部人很多。最前面一排就有几百人,还有各个年龄阶段前来支持的民众。连门口义卖的商店里,也全部都是人。
之后又去了亲民党和新党的总部去看,人都很少,都是媒体记者比观众还多。
晚上,大选结果出炉,蔡英文当选。
让我觉得有些无奈的是,现在每一次选举就像嘉年华一样,台湾的发展根本没有中长期规划。每一次换一个政党执政,推翻了前面的政策,政策的连续性很成问题。
二十年来的政党政治就是这样。从台北到桃园机场,就四五十公里,捷运建了二十年也没建起来。
台湾要经济发展,要有生存空间,还要民主,这是支撑台湾发展的三个支柱。但是现在只要民主,其他两个不顾,就会出现现在台湾的状况——看不到未来。
台湾年轻一代的政治热情还是很高的。
幸运或者不幸,这几年,我刚好亲历了一些运动,亲眼见证了台湾年轻一代的热情、狂欢、迷茫和极端。
2014年上半年那次运动,我还没有到大陆读书。学生青年群体在立法院门口搭建场子,秩序井然,现场有静坐区、演讲区和各种物资区,甚至还有医疗站等等。
这样的大型抗议活动吸引了许多贩卖“民主香肠”的香肠伯和“民主书刊和衣物”的摊贩。
一位大叔在现场用闽南语调侃马英九政府等等,其中不乏大量闽南语脏话词汇,现场观众却听得赞不绝口。
这种看似有趣又简洁有力的表达,实际上非常不入流。当时我就在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台湾民主吗?”
我还见证了其他运动,也和参与其中的人聊过。年轻人们是不知道具体内容的,看着大家反,也就跟着反。尤其是被扣上“黑箱”的帽子,那么对年轻人来说,我反对就对了。
这说明两个问题:他们习惯等着,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也说明了台湾年轻人会注重到自己的权利,主张一种程序正义。
我接触到的台湾年轻人,有两个极端——一类是和大陆有过接触的,觉得大陆很好;另一类是,习惯污名化大陆,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
到大陆读书以后,我会经常在facebook上分享关于大陆的文章,按赞的朋友比较少。但是只要分享和台湾有关的东西,按赞的人就比较多。
最开始,我也会尝试去和台湾的朋友讲讲大陆是什么样子。但他们根本不会想听,觉得漠不关己。讲多了发现,大家根本不在一个交集上,也就不讲了。
甚至表兄弟姐妹们这些亲戚也是一样。
过年回到家里,我跟他们讲大陆,尽力避开政治不谈。就讲大陆先进的东西,比如第三方支付啊,电商啊,高铁很便捷,比台湾便宜而且快啊。
就像亲戚朋友间不谈政治的默契一样,我也不会跟他们谈论大陆了。亲戚中,政治光谱比较复杂,蓝绿都有。选举之前,我们都不会去讨论政治问题,谈政治伤感情,这是我们的默契,心照不宣。
有一次,和几个对大陆也有了解的朋友们聊起来年轻人对大陆的刻板印象。我们都觉得,不客气地讲,现在台湾有些人就是一种夜郎自大,或者说,井底之蛙。
我们这一代台湾年轻人给我的感觉是,一种焦虑感吧,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对未来漠不关心,也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安于现状,沉浸在自己的“小确幸”里。
在大学的时候,我就有明显的感觉。一些比较精英的同学,都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因为台湾的薪资二十多年都没有涨过,所以很多人才外流,去欧美,去大陆。当然,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更大一批中间程度的同学,就业积极性不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安于现状,沉浸在自己的“小确幸”里。
我的同学中,大多数去做了公务员,或者去企业里面做文职,每个月拿着30000台币出头的薪水,或者开着咖啡厅,觉得生活就是这么安逸。

▲大选开票现场。
但“小确幸”终究会被大时代所淹没。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都要走出去。
宏观来看,必须有新的产业带动台湾的经济转型。我们父辈的时代,台湾从IT代工产业向生物技术产业转型,失败了。
现在年轻人都安于现状,那看不清台湾的经济以后要转向什么地方。
还有身份认同。从1997年,李登辉的“去中国化”政策,造成了台湾青少年对自己国家历史的不解,成为蓝绿恶斗下一代又一代的牺牲品。
但台湾青年也有可爱的一面。我在大陆的这一年,刚好也是全民创业万众创新的一年。我听到很多大陆朋友的故事,他们一说创业,就说,我要开一百家店!在第一家店都没有做好的时候,就开始想着要称霸全世界了。
但台湾年轻人会说,我先把要一步一步来,先开好第一家店。
最近十多年,台湾的经济一直在下降,族群撕裂,造成了台湾目前的局面。
现在,很多朋友可能会给台湾民主画一个问号,或者,惊叹号。
口述:罗鼎钧
采写:新京报记者 张维
本文首发自新京报微信公众号“剥洋葱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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