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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认证为“武警北京市总队第二医院生物诊疗中心主任医师”的账号“肿瘤医生李志亮”，从昨天11时许开始删除自己的微博。到最后，李志亮的主页显示为“他还没有发过微博”，头像也由此前的一张个人穿白大褂照片，换成了一张叮当猫的卡通形象。
21岁的大学生魏则西因罹患滑膜肉瘤病逝的消息刷爆网络。
他去世前在知乎上撰写治疗经过提到生物免疫疗法，这个疗法曾像“救命稻草”一样被魏则西和父母紧紧握在手中。但此后他了解到，该技术在美国已被淘汰。
昨天，国家卫生计生委、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卫生局、武警部队后勤部卫生局联合对武警北京市总队第二医院进行调查。
前天，国家网信办会同国家工商总局、国家卫生计生委也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百度公司，对此事件及互联网企业依法经营事项进行调查并依法处理。
昨天，记者继续前往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蹲守，该院生物诊疗中心从前天开始处于停诊状态。武警二院大门口外，三四名肿瘤患者家属在向前来的记者们讲述家人治病经历。
▲医院门口加强了安保，有人进入时保安会上前盘问。
▲一名肿瘤患者家属向记者介绍治病情况。
有家属告诉记者，医院将办公楼一层的医务处设为临时接待处。
医务处门外守有两名穿着工作制服的保安，挨个询问来人身份，称只有患者和家属可入内，其余人员禁止进入。
▲医院保安将一些记者“请出”。
记者跟着一名家属“混进”屋内，屋里有五名家属及一名患者正在讨论“魏则西事件”。
乳腺癌患者张丽（化名）的经历与魏则西相似。今年4月初，她在网上搜索乳腺癌治疗办法时，看到了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的推荐信息，网页显示该医院为三甲医院。
随后，她从河南赶到北京，生物诊疗中心的接诊专家李慧敏主任介绍，该院的生物免疫疗法已非常成熟，设备在全国范围内属于一流。
“他们态度特别好，很热情。”张丽告诉记者，思考几天后，她于4月29日回到医院，进行了血常规等各项检查。当天下午就交费3.7万，医院从其手腕处抽了血。
“就是一个机器，左右手都插着针头，他们跟我讲，要先取走一部分细胞，进行培育，之后再回输到体内。”张丽表示，目前已回输过两次细胞，自己也正在住院。
昨天她听说“魏则西”事件后，来到医务处想讨回公道。
▲一名家属代表讲述家人看病经历。
与医务处紧挨着的一处办公室，一名身着迷彩服的院方工作人员挨个与家属谈话。该工作人员对多位索赔的家属表示，已经做完细胞回输的患者将不能获得赔款。
对于家属对医生资质及生物诊疗中心是否外包给其他医院的疑问，该工作人员称，会在5月6日给家属一个回复。
“赔款都是其次，我们想知道的是，这些输入我们体内的细胞有没有问题，会不会造成病情加重。”张丽说，事发后，主治医生及护士全部关机或不接电话。
▲昨天下午，医院工作人员与患者家属谈话。家属供图
记者在医院住院楼一楼看到，分诊台旁边又增加了一名保安，两名安保人员一起阻止前来的患者及家属靠近生物诊疗中心诊室所在的走廊。
前天下午，记者探访时发现该诊室已停诊。走廊上原有的关于生物免疫治疗技术的宣传牌也被撤掉，仅留下墙面的粘胶痕迹。
▲医院内多处可以看到保安。
记者同时发现，微博认证为“武警北京市总队第二医院生物诊疗中心主任医师”的账号“肿瘤医生李志亮”，从昨天11时许开始删除自己的微博。
有媒体报道称，魏则西父亲受访时表示主治医师为李志亮。
昨天12时许，李志亮的微博显示有979条。
到了1点27分，微博只剩下320条。
14时19分，微博只剩下7条，同时，“肿瘤医生李志亮”此前头像为一张个人穿白大褂照片，目前也已换成一张叮当猫的卡通形象。
到最后，李志亮的主页显示为“他还没有发过微博”。
与李志亮类似，同样拥有上万粉丝的“肿瘤医生李慧敏”、“肿瘤专家温洪泽”、“肿瘤医生-郭跃生”也删除了全部微博。
多名患者家属表示，选择武警北京二院，主要是通过百度搜索后发现该医院排名靠前，口碑很好，并看中其“武警”“三甲”的标签，有医生称该院技术在世界领先。有医生向家属介绍，生物诊疗中心所采用的CIK细胞培养配置在医保上无法报销，细胞回输后可能会有发烧反应，多名患者表示治疗后并未感觉好转。有患者曾在治疗两月后去世。
“有医生承诺患者可坚持五年”
陈佳（化名）年过八旬的父亲，今年春节过后，在协和医院被确诊肺癌。医生称化疗是唯一办法，家属考虑到老人身体情况后，在网络检索其他治愈方法。
“百度上搜索肺癌治疗办法，看到有人说绿色疗法，再搜索便看到了武警北京二院。”陈佳称，4月中旬，她带着父亲来到医院住院楼一层的生物诊疗中心，见到了温洪泽主任。
“温主任说，这种办法的有效率为60%至78%，还建议我要看的话赶紧做决定，不然过几天他就要出国，没法帮我父亲治疗。”陈佳称，父亲检查时并未挂号，温医生说自己是在医院义诊，还向他们介绍了此前肺癌患者接受治疗后恢复不错的例子。
窦先生的母亲，在2012年被确诊为宫颈癌。两年后，家人无意在央视新闻上看到有关生物绿色疗法的报道，窦先生打开百度搜索，排在第一个的就是武警北京二院。“2014年3月21日到的医院，一位姓赵的大夫接诊，他介绍说医院所使用的技术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技术。”窦先生称，赵医生承诺他母亲接受治疗后可再坚持5年，然而母亲已在2015年7月离世。
患有恶性黑色素瘤的刘女士，同样是在网络检索后，选择来到这家医院。“网上弹窗的客服人员主动询问我有什么内容要咨询，并要求我留下联系方式。”刘女士称，她向对方袒露病情后，该客服称医院的生物诊疗法是专门针对恶性黑色素瘤的，且机器都是从美国进口，技术也是医院从美国专家处学习。
“医院非常热情，询问她到京时间，并帮她约好了专家李慧敏。”刘女士说。
有患者细胞回输两月后去世
窦先生母亲治疗后并未感到有疗效。据其介绍，回输完细胞后，母亲的白血球指数迅速升高，超出正常值。主治医生称仍需继续治疗一疗程，然而白细胞值一直未降下来。
“母亲断断续续住院两三次，每次住一到两星期。”窦先生称，去年年初，因为治疗没有好转，他将母亲接回家。之后转至其他医院，也无法寻得有效降低白血球指数的办法。主治医生赵大夫的手机号在2014年底变为空号，电话无法联系，直至去年母亲去世。
2014年12月4日，陆女士带患有直肠癌的丈夫来到生物诊疗中心进行治疗，抽完60ml血后的第二天，丈夫精神状态不好，血色素下降，晚上睡不着觉。一周后丈夫分六次回输完细胞，然而丈夫在两个多月后离世。
陈佳也觉得，父亲在进行细胞回输后，身子变得虚弱了，常常喊乏。陈佳回忆，在父亲治疗期间，科室另一名肺癌患者在接受细胞回输后不久，出现严重便血状态，随后家属带其离院。
多名患者家属对记者称，主治医生在就诊时，常常会介绍此前治疗后有好转的患者，并称其疗效明显。然而自己家人在回输后并未明显好转，甚至更差。
“魏则西事件”引发公众对医院“科室外包”等现象的关注。
对此，北京市卫计委相关负责人表示，国家卫生行政部门早就明确要求公立医院科室不能对外承包经营。如市民发现在京的地方医疗机构存在科室外包行为，北京市卫计委将会严肃查处，也欢迎社会各界投诉。
对于武警二院的监管权限问题，北京市卫计委相关负责人称， 部队医院和地方医院是两套管理系统，按照管理权限，北京市卫计委履行对属地内的地方医院的监管责任，而部队和武警系统则由其体系内的卫生行政部门进行管理。
昨日，新京报记者获得一份疑为北京某三甲军队医院与“莆田系”公司合作开办“医学整形中心”的合同复印件。
该合同签署于2009年4月28日，甲乙双方为上述军队医院与北京百德诚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合同涉及双方合作方式、分成比例、财务审计方式等内容。
合同医院提成逐年上涨
合同双方约定，军队医院方面需提供诊断室、观察室、手术室、治疗室等场地，还需负责“中心”所需的医疗文书，人员的资质、资格审查和备案，并负责医疗质量的监督。公司方需逐步投入1000万元的医疗设备和营运资金，提供专家资源，负责广告宣传和市场拓展。
关于医疗收入的核算和分配，合同显示，前三年医院按毛收入的8%提成，保底收入240万元；第4到6年按毛收入的9%提成，保底收入360万元；第7到10年按毛收入的10%提成，保底收入580万元。
此外合同约定，“医学整形中心”管理委员会由5名成员组成，医院委派3名（含科主任1名），公司委派2名（含会计1名）；“中心”设主任、副主任各1名，主任由医院方担任，副主任由公司方担任。双方每月结算一次，院方应于每月15日前向公司方支付上月的应得收益款。
所涉“中心”未经登记
在这份合同的落款处，双方均加盖了公章，并有法人代表签字，其中公司方法定代表人签字为“林金华”。工商信息显示，北京百德诚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于2002年12月11日成立，注册资本1010万人民币，经营范围为医疗、医疗器械科技开发、转让、咨询等。两名自然人股东分别为林金华（法定代表人）和林天赐。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今年3月4日，该公司因工商部门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取得联系，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向记者提供这份合同复印件的患者梁红（化名），2014年10月曾在“医学整形中心”接受激光美容治疗，花费14000余元，但结账时发现收费票据上所列的“光动力学KTP激光”等四项并没有做过。
梁红随后向北京市发改委投诉，北京市发改委书面答复称，“该单位医学整形激光美容中心收费项目与治疗项目不符的情况属实。涉嫌违反《价格法》相关规定，存在价格违法问题，我委已立案，将依法处理”，发改委同时指出这家增设的医学整形激光美容中心未经卫生行政部门登记，将依法向卫生行政部门进行移交。
昨日，合同中的军队医院医疗科负责人拒绝接受采访，百德诚公司在工商信息中登记的企业电话也无法打通。
魏则西事件仍在热议中，与此同时，有关莆田系给分布在全国各地多所医院的主要官员、科室主任以及医生“发放”现金的名单和“承包”医院科室的利润分成合同被曝光。
合同及名单的真实性，尚待进一步的调查核实。随着事件的深入发展，相信这些线索清晰、指向具体的资料信息，并不难查清。若曝光属实，则这一全国撒网的方式方法已远远超出正当的商业行为，而是涉嫌违法。
此前，公众每每惊诧于莆田系“超音速”般的攻城略地，一个个城市，一所所大医院，均收入囊中，在外界看来千难万难的“小民资”＋“大医院”合作中，闪展腾挪，上下其手，不明就里的人因此盛赞民营经济的扩张活力，甚至还将其视为医疗改革的破局者。从现在已披露的诸多信息看，未免有些乐观了。
即便目前尚不能确定莆田系是不是真的派发了节礼、分肥了利润，但其与众多正规医院的媾和，却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多大医院竞相为莆田系站台、背书，充当其资质、信誉的保障，若是说二者之间没有利益关联，恐不能让人信服。包括魏则西在内，诸多病人的个案显示，正是因为有大医院的招牌在那里，病人才会一步步掉进陷阱。
据披露，这类医疗机构对付病人的惯用套路其实也很简单：你有病，病很重；病能治，会很贵……而一旦陷入这样的诊疗套路，很难有人能够逃脱。而一旦病人提出异议，在大医院的高门槛面前，没见有多少人能讨回什么公道。
这或许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受害者那么多，而莆田系医疗机构的事业却逆势上扬、越来越红火。也即，当莆田系用利益将大医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则二者之间已经形成了同荣辱、共进退的利益联盟。
不仅如此，莆田系除了从医院“借力”，还善于“造势”。地方政府出于政绩考量固然乐于接受莆田系资本的注入，个别官员也每每成为他们蒙骗公众的筹码。据报道，还是在2014年，云南新东方一名女员工在莆田系所属云南玛莉亚医院分娩时死亡。彼时，俞敏洪在社交媒体上连续发文声讨“莆田系”。但当年6月，莆田（中国）健康产业总会成立，此事也就波澜不惊。
可见，莆田系的疯狂扩张，往往是以金钱开路、利益扭结的方式进行，某种程度上讲，其行为不仅助长了公立医院的僵化，也推高了社会公众就医的成本，从而加剧了医疗腐败。而最终的买单者，仍是奔波于各大医院的“魏则西们”。
当下之计，必须彻查其中的利益输送行为，深挖医疗腐败的土壤。而从长远看，还是要做到放管结合，权力要放到位，公共医疗不能继续枯守“牌照”管理，而应该走向“标准”管理；监管也要管到位，不能让“潜规则”一点点吞噬并替代“明规则”。（黄羊滩）
2014年4月
魏则西检查出滑膜肉瘤。一种恶性软组织肿瘤，五年生存率是20%-50%。当时他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读大二。
2015年8月
魏则西在知乎上发帖提问：“二十一岁癌症晚期，自杀是否是更好的选择？”那时候，他做完4次在武警北京二院的生物免疫疗法，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这个疗法曾被他和父母视为救命稻草。
2016年2月
知乎上有人提问：“你认为人性最大的‘恶’是什么？”魏则西将这根“救命稻草”的故事作为回答。医院，是在百度上搜的，排名领先。疗法“说得特别好”。他在文中还提到，当时武警北京二院的医生曾经对他说该院与国外大学合作，“有效率达到百分之八九十，看着我的报告单，给我爸妈说保我20年没问题”。结果却被网友告知生物免疫疗法是被国外临床淘汰的技术。
2016年4月12日
魏则西去世。当天，在一则“魏则西怎么样了？”的知乎帖下，魏则西父亲用魏则西的知乎账号回复称：“我是魏则西的父亲魏海全，则西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去世，我和他妈妈谢谢广大知友对则西的关爱，希望大家关爱生命，热爱生活。”
2016年4月28日
针对自媒体曝出“魏则西”之死事件存在的涉事医院外包诊所给民营机构，百度竞价排名等问题，百度回应称，(魏)则西生前通过电视媒体报道和百度搜索选择的武警北京二院，百度第一时间进行了搜索结果审查，该医院是一家公立三甲医院，资质齐全。
2016年5月1日
百度再次回应称，针对网友对魏则西所选择的武警北京二院的治疗效果及其内部管理问题的质疑，百度正积极向发证单位及武警总部主管该院的相关部门递交审查申请函，希望相关部门能高度重视，立即展开调查。
最后，新京报记者提醒大家，
通过网上搜索寻找医院时，如果看到“推广”字样，
一定提高警惕！
文/李相蓉 北回 温薷 信娜 赵力 王卡拉 摄影/彭子洋 编辑/魏喵喵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本文部分内容首发自新京报公号“北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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