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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那个摘下雨果奖的天津80后科幻女作家

她就是那个摘下雨果奖的天津80后科幻女作家 新京报
201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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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写作只是她生活的一小部分,她的写作节奏一向很慢,一年只写一两篇。只有在夜晚,女儿睡着之后,她才会坐在桌前,把头脑中溢彩流光的科幻世界写出来。

对于那些不熟悉科幻的读者而言,郝景芳一夜之间就火了。


8月21日,郝景芳凭借短篇小说《北京折叠》继刘慈欣后,成为第二位荣获世界性科幻大奖“雨果奖”的中国人。


4月入围雨果奖时,这位原本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作者,迅速被媒体贴上80后、科幻女作家、清华学霸的标签,赞誉不断,非议不断。


连郝景芳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一下子就有这么多人关注她。毕竟,科幻写作只是她生活的一小部分,她的写作节奏一向很慢,一年只写一两篇。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中国国家研究基金会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做数据研究,写经济报告,研究经济结构转型、财税制度,参与筹办高规格的会议。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只有在夜晚,女儿睡着之后,她才会坐在桌前,把头脑中溢彩流光的科幻世界写出来。




郝景芳



一则天体物理学界的不成文规定



2007年,还在清华大学读物理系的郝景芳写下了一个叫做《流浪苍穹》的故事:移民火星的人类爆发了反叛地球的独立战争,使得地球和火星成为两个互不往来的迥异世界。百年之后,地球和火星开始了战后的交往。一群火星少年被送到地球学习。当他们重返火星时,发现自己的命运被两个相互猜忌的世界裹挟。故事的开端就是这群少年回家的时刻,虽然“身的远行在那一刻结束,心的流放从那一刻开始”。郝景芳将这个故事称为“最后的乌托邦瓦解的故事”。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故事的最初灵感来源于天体物理学界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在天体物理学界,所有研究的数据、研究成果都是全球共享的。因为在这样一个挑战人类认知的尖端领域,单打独斗往往是无效的,只有资源共享才有突破的可能。不同于那些自身产生市场价值的应用科学领域和经济领域,天体物理没有“实际的应用价值”,它既不能促进国家经济发展,又不能变成产品拿到市场变现。


在这样一个“人人赚钱不多”的圈子里,人与人之间的财富分配相对平均。研究人员最终获得的,并非是经济层面的满足,而是纯粹理论研究的乐趣,是“人们对于天体物理的认识,因为有我的贡献而拓展”产生的精神满足和价值实现。


这在郝景芳看来,和共享经济的乌托邦模式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流浪苍穹》

郝景芳 著

版本: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6年6月


因此,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假如在火星上,最初到达那里的人只是科学家、宇航员和艺术家,他们建立起了一个类似天体物理学界的纯共享社会,人们通过和他人分享自身所得,获得自我认同。到了第二代第三代,不再是原先那批科学家、宇航员和艺术家。人人都想要自由的生活,想用集中起来的资源做更多其他的事,原来的小社会就会冲散、瓦解。


“当社会变得庞大且日益复杂化,就涉及到资源配置的问题和人身活动的自由选择问题。原始的小社会就很难维系下去。这就是自由和公共性的冲突。公共性是在某种约定下维持的秩序,而自由则是打破这些秩序的界线。”郝景芳对社会制度的思考由来已久,在她博士阶段从物理系转到经济系之前,就已经被这些问题吸引。


她自知自己并不是制度决定论者,不相信哪一种制度是完美无缺的,也不相信达到某种制度之后所有人都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现实世界并不存在乌托邦。


“人在制度向后迭代的过程中,不断发现它的缺陷,在面对制度造成的困难中,增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尊重他人,对人真诚。因此,真正好的世界,答案不在制度,而在人。”


郝景芳将这个问题的答案写在她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流浪苍穹》中。



人的内部自由是最高的价值



郝景芳没有把自己定格在科幻作家这个单一的身份中,在她看来,写作本来就有多种可能性。她最近出版的现实主义小说《生于一九八四》证明了这一点。


这本小说写的是三十年里两代人的心路历程。父亲经历“文革”、上山下乡,回城后反思自己,在内心负疚的驱使下,前往世界各地,寻求精神出路。女儿则从小上学读书,生活平稳,经历了公务员、北漂生活,却在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候迷茫、痛苦,精神崩溃。


1984年,正是郝景芳出生的那一年。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没有过小说《生于一九八四》中父辈坎坷的人生经历,生活平顺。因为父母对她管束很少,放学之后,七八岁的郝景芳就背着书包,到附近的旧书摊和租书店里搜罗东西读,不管是港版的言情小说、日本漫画,还是旧书、旧杂志、侦探故事,她都照单全收。


到了初中,她把诸如《双城记》《蝴蝶梦》这样的经典读物和言情小说混着看。她开始读武侠,读完了金庸和古龙写的全部作品之后,她发现自己对其他的武侠作品再也提不起兴趣。正是那个时候,郝景芳开始接触科幻作品,发现了一些书的内容之丰富超出想象。这些书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高中起,郝景芳开始阅读卡尔·萨根的《暗淡蓝点》、约翰·格里宾的《大爆炸探秘》和《寻找薛定谔的猫》。她为他们描绘的包罗万象的宇宙痴迷不已。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真实的宇宙更让她好奇。


如愿进入清华大学物理系之后,郝景芳又阅读了爱因斯坦关于科学哲学的文论、海森堡和波尔等人关于量子力学的阐释、薛定谔的《意识是什么》。随后,她转向阅读笛卡尔、莱布尼茨、康德和丹尼尔·丹尼特的心灵研究。从那时起,她立志成为一名量子物理学家或宇宙学家。


高一那年,郝景芳读了乔治·奥威尔的《1984》,或许是和自己出生的年份有着某种感情联络,或许是书中的内容让她震撼,她记住了这本书。既然奥威尔写的是虚构的1984,那么为什么不能写一写现实中的1984呢?在奥威尔的《1984》中,生产是由上层指定的,生活是受到控制的,一切都匮乏,和外界没有接触,整个社会处于战争的疯狂中。而现实中的1984,计划经济被打破,工厂生产变得自主,银行体系被拆分、市场化,口岸开放,和外界接触增多。人可以向城里流动,乡镇企业开始蓬勃。对于中国来讲,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


时隔多年,郝景芳再次想起奥威尔给她的启发,开始着手写《生于一九八四》。写科幻的时候,她像个科学家,搜集背景资料,查阅不同星球上的地理环境、大气环境,设计人物如何在不同的星球上生存。写这本书的时候,她又做起了历史学家,阅读了那个年代的档案资料、传记,翻看了当时的影像资料和老照片。这些材料不停积累,她头脑中关于那个年代的想象就浮现出来。


《生于一九八四》中,郝景芳关注的是人的内在旅程。整个小说的故事线就是小说中“我”的内心疑问的解决过程。在写作的过程中,郝景芳也在和自己的内心对话,寻找焦虑的源头,达到平静的自我。


“如果一个人没有找到平静的自我,他会随时随地处于没有方向的焦虑之中。而找到了平静的自我之后,生活中现实的困难是很好解决的”。


她找到了答案。


她曾多次在作品中反思“命运”这一课题。在《癫狂者》中,一个优秀的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命运不受控制,生活都是假的。在《繁华中央》中,阿玖怀疑自己获得的成功和名誉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深山疗养院》则讲述了一个学业优秀的男主人公对生活焦虑、想要逃离的故事。


相比于把人物丢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中,郝景芳更痴迷于写一个在没有任何外在压力下自我推动型的人。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她的科幻作品大多有一个科幻的架构或外壳,但其内核是成长、青春、自我反思,和对社会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思考。毕竟,有时候距离一些事情或人物太近,反而不知道怎么写。所以她选择了拉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就是科幻:创造出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国家,把自己的想法投射进去。


《生于一九八四》则是一种通过拉开心理距离而实现的回顾式写作。小说中的父亲对自己早年的所作所为反思时说:“觉着你周围人本来要干一件什么事,全都往一边跑,你也看不清楚,就跟着大家跑,结果跑着跑着,发现大家全都往另一边跑了,或者是往四面八方跑……”女儿则困惑:“在所有这些纷繁的世界画面中,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自由。”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著

版本: 电子工业出版社,2016年6月


郝景芳喜欢思考个体的小命运和无形的大命运之间的联系。在她看来,真正重要的,既不是大命运,也不是个体的小命运,而是个体看待大命运的心态。“我们常常在无意中被大命运推动,觉得很多思想、心态、观念都是无比正确的,其实可能不过是大命运中一个侧面的展现而已”。警惕单从几件事的结论中获得的“真理”,对大命运保持清醒的自觉,是郝景芳对自己的要求。


对郝景芳而言,在各种各样的价值当中,人的内部自由是最高的价值:每个人都有权利感知这个世界,通过思想和选择决定自身的命运。



读者没有理由为作者的眼泪买单



高三那年,郝景芳在课业之余参加了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初赛,她写了一篇小小说《迷路》,讲几个中学生小女孩在公园里迷路了,想要找到方向,为日常生活找出口。后来,她拿了一等奖。大四那年,她转向科幻写作,两次参加科幻文学的征文比赛,都拿了一等奖。由此,她认识了一些科幻杂志的编辑,开始写更多短篇科幻作品,为杂志投稿。


起初,她的作品并不被人看好。原因之一就是,那些小说对于科幻读者而言不够科幻,对纯文学读者而言不够文学,介于二者之间的尴尬定位让她的投稿之路充满波折。写完《流浪苍穹》之后,她拿到《科幻世界》笔会上给人看,没有人回应。这让她十分沮丧,一度陷入自我怀疑。几个星期之后,她收到了一封邮件:你创造的世界绝无仅有,你的小说有一种其他科幻作家没有的色彩,就像消失很久的金色夕阳又回来了。发件人一栏,写着——刘慈欣。


《孤独深处》

郝景芳 著

版本: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6年7月


有很长一段时间,郝景芳特别在乎外在的标准,甚至给自己假想一个理想化的形象,刻意让自己去达到那个标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对一些事情有怎样的感受。


她对这种情况进行了一次旷日持久的反思。最终明白了:当“真我”中有个人无法解决的困难遗留下来,人就容易把多余的精力放在“假我”上面。久而久之,人就与自己的内心没有了碰撞。她想到了一条解决的路径:“只有把真我不断扩大,人才能稳定下来,平静下来,才不会始终都对自己达不到的状态感到焦虑。接受自己现实的状态,一个无限平静和无限丰满的状态。未来的一切发展都是自然的、顺理成章的。”


想通了这件事,郝景芳的内心才渐渐安静下来。她不再因为自我迷失而苦恼,也不会因为外界的评判标准而苛求自己,丢失自己。她说:“外界给我的定义,就像窗户上的影子。我不需要真的把自己贴在窗户上,成为那个影子。只要我还真实地坐在房间里,我的内在自由还是存在的,那窗户上的影子就不会困扰到我。”


正如《生于一九八四》里写的那样:“金钱的、名声的、严肃的、宏大的、革命的、爱恋的时刻,都变成时间流中的一个切面和片段,都不再重要,或者说至少不再以通常理解的方式重要着。重要的只有连续的、云端的、看这一切的这个我。”


文/张畅 编辑: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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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自公众号“新京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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