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卖“枪”小贩的故事｜七年七审终获无罪赔偿，“没想到自己会栽到玩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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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家人都没想过会这么严重，都感觉是一个玩具，能怎么样？家里人还想着，大不了教育一下没收了。”

“所以当时根本没想过这事情会犯法，因为警察、当兵的也来买。如果要真正的是枪支的话，警察会不抓我？而且我们都光明正大地在那个商场里卖。”

▲王国其手持不起诉裁定书。图来自网络

对话人物：

王国其，2009年10月19日，王国其在广州一玩具市场卖仿真枪被警方带走，之后被控非法买卖、运输枪支罪，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后经申诉改判有期徒刑4年。

此后该案历经复核裁定，撤销一审判决、二审裁定、再审、重审、终审，2014年越秀区检察院撤回对王国其的起诉。

2016年10月，他收到人身自由损害赔偿金共计35 .4万元，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

对于近日天津老人被判非法持有枪支罪三年六个月一事，王国其感同身受。他希望相关部门把仿真枪市场正规化，标准统一化，让大家知道这个法律。

▲天津老太摆射击摊被判三年半 女儿：我妈妈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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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过会犯法”

新京报：近来天津老人摆射击摊被判非法持有枪支罪三年六个月一事，你有关注吗？

王国其：我在网上看到了新闻，能感同身受。一个50多岁的老太太，如果家里经济条件好，她也不会出来摆摊了。

但因为大家事先无法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多人是在不知不觉中犯罪了。

说实话，枪口比动能大于等于1.8焦耳/平方厘米这个标准实施了好几年了，但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觉得相关部门有义务让大家知道这个法律。1.8焦耳/平方厘米到底是个什么概念？界定标准是不是统一有效？

现在的情况是，不知不觉，先抓人，抓了以后，才说这个东西犯法了。

（编者注：2001年8月7日，公安部发布《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性能鉴定工作规定》，其中第三条规定：将枪口置于距厚度为25.4mm的干燥松木板1米处射击，弹头穿透该松木板时，即可认为足以致人死亡；弹头或弹片卡在松木板上的，即可认为足以致人伤害。具有以上两种情形之一的，即可认定为枪支。

2008年3月1日《枪支致伤力的法庭科学鉴定判据》正式实施，改判据对枪支的认定范围比上述规定要宽泛数倍。

2010年12月，公安部对《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性能鉴定工作规定》进行了修订：当所发射弹丸的枪口比动能大于等于1.8焦耳/平方厘米时，一律认定为枪支。）

新京报：你被抓时是什么情况？

王国其：我是2008年底从河北邯郸老家到广州打工，一开始卖了大半年喜庆用品，但生意不太好做。我看到卖仿军品用具的市场比较火，一个大批发市场里做这个的不少，摊位上顾客也多，到了2009年6、7月份自己也开始做了。卖衣服、军用鞋、望远镜、户外用品，也卖仿真枪、玩具枪。

2009年10月19日我被逮了，以非法贩卖枪支被起诉判了10年，后经申诉改判有期徒刑4年。

我这个正好是处于2001年、2008年标准之间。两个标准不一样，按以前那个标准的话，我这个就不是枪支了。

新京报：你当时卖的枪是什么规格的？

王国其：打塑料子弹，6毫米的bb弹，论克的。这种枪，别说离远了打，就是对着打。打到我身上的就是红点，不会打进皮肤里面。

新京报：当时在你摊位上是哪类顾客买枪？

王国其：各种都有，学生、小孩子、公司白领、军品发烧友，也有警察武警这类的。有的人是买来玩儿，还有一些发烧友是买来收藏。真枪买不到，他们就买个仿真的，放屋里摆起来，看做工样子欣赏。

所以当时根本没想过这事情会犯法，因为警察、当兵的也来买。如果要真正的是枪支的话，警察会不抓我？而且我们都光明正大地在那个商场里卖。

▲3D：假枪引来真罪 首案当事人获赔称应追究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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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7次程序，检察院撤诉

新京报：你被没收的20支枪中，有18支被鉴定为真枪。这18支在你摊位上是什么价格？

王国其：当时卖几十块钱，最贵的一把好像卖120多元。最贵的那把是电动的，仿美国M4枪。

新京报：和你一样卖这种仿真枪的商贩多吗？

王国其：当时大家都是一个批发商，一来货就是一大卡车，谁家的货谁就去取。单我那个商场里最少10家卖仿真枪的。

新京报：你被抓之后，这些商贩被讯问了吗？

王国其：没有，只是我一家。大家看我出事儿了，就不做了。

其实在我被抓之前，我们商城对面有个商铺的人就被抓了，但过了没多长时间就被放回来了。他回来以后说没多大事儿，他的枪是按能不能穿透木板判断的，是玩具枪，不属于枪支范畴。那我们自然也就不担心了。

我被抓以后，那个批发商也被抓了，在他那里收了五百多万的货。可是，他是按非法经营判的，我反倒是按非法买卖枪支判的。

新京报：得知一审被判十年有期徒刑的结果后，你当时是什么状态？

王国其：那个时候死的心都有了，我就卖个仿真玩具枪，一下子判我十年，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和家人都没想过会这么严重，都感觉是一个玩具，能怎么样？家里人还想着，大不了教育一下没收了。

新京报：之后你开始了上诉、申诉？

王国其：是，现在想到在监狱的那4年都觉得难受。心里一下子提上去、一下子又掉下来。绝望有，申诉的时候又希望有好的结果。来来回回走了7次程序。

新京报：2014年，越秀区法院准许检察院撤回对你的起诉之后，你为什么又提起了上诉？

王国其：我那时候已经是取保候审，出来自由了。检察院撤诉了，但他连个明确的说法都不给我。撤诉是什么意思？我到底有罪没罪？我关了4年牢怎么说？有没有案底？都不清不楚。所以我在2014年12月1日针对越秀区法院准许检方撤诉的一审裁定又提起了上诉。

新京报：7年过去，你现在认为自己当初是在贩卖枪支吗？

王国其：这都不是我承不承认的问题，现在我到我们市里、村里的商店里，还有卖的。

相关部门就要把这个市场正规了，1.8焦耳/平方厘米就是这个标准，或者哪种程度的枪形物是枪支。老百姓都知道了，大家都不卖了，也可以。但现在是有的被抓了，有的还在卖，没有统一，不知道到底合不合法。

▲不少公园门口，存在仿真枪打气球的摊点。图片来自网络

“没想到自己会栽到卖玩具上”

新京报：你今年拿到了赔偿时，是什么心情？

王国其：这毕竟是个肯定的结果，把我的犯罪帽子摘掉了。可是我最好的时间也都在监狱里面了。

我35岁到广州，想着好好干个生意给家里赚钱，那几年生意也好做。还把孩子带了过去，想让他们在那边能受到好一点的教育。觉得在农村里面肯定不如在城市里读书好。

新京报：你被关了1461天，对家里有什么影响？

王国其：进去以后，我的两个孩子都辍学了，孩子们前途都毁了。大儿子本身就很内向，我进监狱以后，这几年时间我可以感受到，他心里有很大的自卑感。我们一家的生活都被打乱了。

新京报：你出狱之后如何谋生？

王国其：刚开始在广州那边摆小地摊，过年的时候卖了一阵年货。我还和老婆两个人卖过饺子，生意也不行。后来没办法回了老家邯郸，还干以前的，在建筑工地上打工。

新京报：你自己曾见过真枪吗？

王国其：没有。我以前在工地打工，在工地上都没有偷过人家的东西，怎么可能贩卖枪支来违法？说实在，我在广州时有个客户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搞到打鸟的真枪，我说那东西公安局里有。

新京报：出狱后你有看到过其他地方卖仿真枪的吗？

王国其：有，就我们邯郸市的公园都有打气球的、射击场地里的。我还和人家说，这东西现在不让弄了，人家问这种玩具枪应该没事吧？我就给那些店家讲我的经历，他们都不相信。

看到这些还在卖的，我真没想到自己会栽到卖玩具上。我一直认为，我自己运气不好，点儿背。

新京报：会考虑重拾老本行，再卖仿制军品吗？

王国其：如果说卖这些东西合法了，有个很规范的标准，什么东西可以卖，什么东西可以做，什么东西不可以做，如果能这样的话，我想我还是会做的。

但现在绝对不考虑，这么混乱，这个东西绝对不能碰。

新京报记者王佳慧 编辑 苏晓明 校对 郭利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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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内容发自新京报公号“剥洋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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