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方航,温欣语;来源:好奇心日报
上海正在变得面目模糊。
关于这座城市的气质,有无数的文字和影像曾经做过描述和概括。它最迷人的时期大约是 1920 年代和 1930 年代。当时的上海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这些人聚在黄浦江畔,把上海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十里洋场”和“冒险家的乐园”。
海报上的 1930 年代的上海,图片来自:Pinterest
但是,在过去的一年里,随着新一轮上海城市改造的启动,越来越多的人在这座城市之中赖以生存的空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有的会试图在这座城市中寻找新的容身之处,而剩下的人则可能会离开。
他们被打击的原因多种多样——或是政府加强对于餐饮的监管,或是承租的物业用途变更,或是政府力图恢复区域内的建筑风貌——总之每个似乎都有根有据。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这个曾经以海纳百川为主旨的国际化城市,开始变得小气。
在街市灵活程度这一点上,上海素来是胜过北京的。以往在说到这两个超级都市的区别时,做生意的人经常会提到北京那“两个半”的生意:“半天”,“半条街”。
生意在北京只能做半天,是因为在北京居住区和工作区有非常明显的分割。白天人们涌入市中心的各大商业区,晚上则回到天通苑、回龙观、甚至是通州、燕郊的家中。这种地理上的分层,让每一个区域的店家都只能拥有半天时间的客流。
但在上海,居住区与工作区是混合在一起的,其中尤以浦西最为典型。淮海路沿线一路排开爱美高大厦这样的办公楼,以及环贸广场、百盛、K11 这样的商业区。从淮海路出发,无论是往南还是往北,都能很快进入居民区。因此淮海路上的店家,白天做的是白领们的生意,晚上接待的就是当地的居民。
北京也只能做半条街的生意。宽阔的马路、林立的立交桥形成了一道道天然屏障,过马路往往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人们不愿意来回穿梭闲逛,所以路边的店家只能做街的半边生意。相比之下,上海的路网则以窄路、高密度为主。核心区域单向车道、双向二车道交织,人们能够轻松在马路周边徘徊,也让“逛街”成为一种愉快的体验。
东三环沿线宽阔的主路,是北京大路网规划的代表,图片来自:3lian
中国用二三十年的时间奠定了以北京为模版的“大都市”范式,而北京的这种居住区与生活区的分离,以及大马路、宽马路的扩建,正是以标准的美国郊区式城市为样板改建而成的。这种模式在上海亦不能免俗。浦东从零开始建设,参照的同样是这种以“车道为核心”的规划方式。车辆代替人的脚步成为丈量城市的尺度,生活方式也因此与这个城市的另一半截然不同。
在浦西,从殖民时代就遗留下来的各类道路管网和城市历史建筑存在已久,改造难度巨大,因此除了部分主干道被拓宽以外,这种被称为城市毛细血管的窄马路系统被最大限度的保留了下来。
随着上海在二十世纪末进一步改革开放,这样的城市结构为形形色色的人提供了大量容身之处。许多街边小店应运而生,新旧建筑夹杂,业态层出不穷,浦西因此具备了多元化的区域特点和相当灵活的生活方式。
然而,这一年,我们看到的是上海的这一面正在渐渐衰落。
我们曾经在过往的文章里写过,原本上海的永康路汇聚起大量酒吧,永福路是知名的夜场街,复兴路上因为有棉花俱乐部、JZ Club 这样的爵士音乐酒吧而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城市音乐风景线,而古羊路是上海最早的日韩餐饮聚集地。
“愚园路、复兴路、永康路、大沽路、古羊路、红坊,之后可能还有嵩山路。”钱进列举着她所知道的近年来上海街道整体搬迁的案例。她所供职的英文媒体 Smart Shanghai 以上海的生活方式和城市变化为主要的报道对象。对于上海正在经历的变化,她再清楚不过。
愚园路属于长宁区的街区风貌提升工程,一期工程在 2016 年 4 月完工,此后的二期和三期由于要对愚园路现有商业形态进行调整升级。在升级为创意园区的过程中,一些原有的餐饮、药房、五金店等都关门大吉。
如果说愚园路上的这些店家还是以满足社区居民生活为主,因此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有一定影响力的话,那么徐汇区政府发起的衡复风貌保护区的整治计划,在纳入了永康路这条被很多人看作是上海地标的酒吧街之后,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比利时人 Thomas 在提到永康路时会说:“他们杀死了这条路。”
Thomas 是在 2011 年的时候来到上海的。当时,他正在瑞士的一所学校学习酒店管理。为了满足课程中实习项目的要求,他跟着法国导师来到了上海,并且在永康路上开出了他们的第一家酒吧,酒吧的名字就叫做实习生。
实习生酒吧的成功也让 Thomas 迅速在上海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2012 年毕业以后,Thomas 回到上海,分别在武定路、大沽路、泰安路等地陆续开出了好几家酒吧和餐馆,并以上海为基地,发展到了泰国和法国,俨然有了一种飞速扩张的态势。
然而,随着 2016 年 8 月永康路整体整治的推进,实习生酒吧最终还是没能在永康路留下来。与实习生酒吧一同关闭的,还有这条街上大量其他的餐饮店和酒吧。曾经永康路是一个聚集着许多外国人的夜间狂欢之所,但现在只有零零星星的人会在夜晚出没。
古羊路是上海出名的日本料理街,阿华曾经工作过的大和屋就位于这里。大和屋最早的名字叫做喜都乃,2005 年 8 月 21 日开业的时候,它是这里的第一家日本料理餐馆。今年 3 月 3 日,当政府的拆迁通知送到大和屋的时候,阿华感觉有点懵。在那之前,整个大和屋的团队已经再三和房东确认,并得到了房东的保证,古羊路不会拆。
房东的保证没有阻止政府拆迁的步伐。规划中的上海地铁 15 号线在一次公示后调整走向,正好落在了古羊路上。出于施工方面的考量,古羊路被整体搬迁。3 月 25 日将是古羊路上的这些餐馆最后一天营业。
一种困惑的情绪在这些沿街开店的店主中弥漫开了。在永康路上,Thomas 继实习生酒吧之后又开出了一家面包店。然而,让 Thomas 感到奇怪的是,面包店被勒令关门,但却被允许在隔壁的铺位上重新开店。原因,Thomas 说他并不清楚。
一年前,在复兴中路上经营音乐书籍的元龙书店也被勒令停业了。当公安、城管制服的和一些手拿锤头、钻头的泥瓦匠一起把元龙书店的店面用砖墙封起来的时候。经营书店的老板汤元龙和王务荆还在困惑:“我想我们的手续是全的,开了 24 年的书店,能有什么问题?”
还有像是爵士音乐酒吧 JZ Club 和电子音乐酒吧 Shelters 遭遇的情况。他们分别在 2016 年 4 月和 12 月停业,理由都是他们所承租的物业属于政府,而在合同到期之后,政府因为这处物业的用途变更而决定不再与两家夜场的经营方续约。
离开了复兴西路,重新开业的 JZ Club 位于巨鹿路上的 158 坊
正如先前提到的那样,拆迁的理由多种多样。古羊路的拆迁是出于市政交通建设的考量,复兴路与永康路的改造是被徐汇区政府纳入了徐汇衡复风貌保护区的整治计划,愚园路属于长宁区的街区风貌提升工程,红坊的搬迁则是因为新接盘这个地块的福建融侨集团计划调整了红坊的开发计划,并打算建设成以文化为主题的商业办公综合社区。
最终,这些大规模的改造都可能被纳入一个简称为《上海 2040》的规划当中。这是上海市政府在 2016 年中出台的一份延续到 2040 年的上海城市规划方案,并已经报请国务院批准。这份规划提出了上海要成为卓越的全球城市这一目标。
“我们希望,未来的上海,建筑是可以阅读的,街道是可以漫步的,公园是可以品味的,天际是可以眺望的。上海的城市表情是大气而谦和,优雅而温馨,令人愉悦的。”《上海 2040》的公众读本中这样写道。
但这个宏大规划之下,实习生酒吧、大和屋、Shelters……这一长串的名字,都在所谓的“城市表情”形成之前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