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中午刚过，暴雨欲来，天色骤沉，光线的明晦急剧变化着，移过一盏小碗大的油灯，灯光如豆，在斗室的一角静静漫散开，与黑暗混合在一起，室内的光形成了柔和的单色退晕。
油灯来自本地的一间小店，他们原先出售黑釉砂锅，粗陶药罐，咸菜坛子，竹编笊篱，一摞一摞的灰釉碗……淳朴的民间器物这些年店里已不多见，大都被德化生产的各种精制白瓷碗盘碟子取代，一排油灯就这么沉默的搁在落灰货架的最高处，但是一进店门，就看见了 ——它太敦实可爱了，像白石老人画里的器物，三两笔之间而已。
油灯虽然都施酱釉，但近看确是每只不同，有素朴的酱色，有微带咸菜绿，还有布满芝麻点的釉泪。
在还不通电的年头，本地人在灯面倒上茶油，灯嘴缚灯芯草，就能持久燃烧。现在只有在乡间偶尔才能看到老妇的灶头有一盏这样的油灯，供着神佛。在还不通电的年头，自然的光，是时间的度量，光的方向，角度，强度，随着空间和季节和一天中时辰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在小时候，住着一间两进围合的房子，进入门厅，穿过一条细长而昏暗的过道，豁然敞亮的是一个大天井，天井内青苔湿滑，雕花石条上一盆盆草木葳蕤，夏天躺在天井边的太师椅上，阳光被快速游移的云穿过，光线一会暗一会亮，就这样歪在椅上着看光在墙上的移动，时间聊赖去了一个下午。
在自然采光半开放的老屋里，结下了对四时光线和自然细微的体察。
唐人写过一个句子“空里流霜不觉飞”， 在江天一色的苍茫里，本来无从察觉的空气里的飞霜，因为有了一点光，张若虚看到了它的流动。空里流霜，在有限的单调里幽微的凝视,像莫兰迪笔下的画面，在天光里捕捉物的静谧洗练，细节却是饱饱满满。
在人工照明广泛普及的现在，我们大概不太容易察觉“空里流霜”这种空气与光的微妙反应，我们居住的建筑轻易而想当然的在电力照明的作用下变成一个泛光的世界，在从前东方的居所里，有许多分割空间与光的感性技术，比如纸窗格将光柔化成颗粒散进室内，透过竹帘看春光隐绰朦胧。
微光里包含着光亮与黑暗，然泛光照明排斥了自然光线的四时变化，排斥黑暗，光要有了黑暗才能成为光，光与暗的交融，黑暗的丰富和层次才是光有意思而迷人的地方。
侯孝贤在拍《海上花》的时候，并没有打灯照明，而是用了自然天光和煤油灯光，大部分场景氤氲在光与暗的融合里。在侯孝贤看来，光是写实的根本，要依据年代，空间，光线而行。此戏用光最妙之处在于侯孝贤发现 戏中前人衣着多为丝质，丝质的衣物在阳光的反射形成了光的流动，人在动，光也跟着移动，画面里幽微的光写实而动人。
夏目漱石说，在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有一些黯淡的，素朴的，调和的东西，往往能经历时光与变化，融合在生活之中，散发着幽微而动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