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或许是普通家庭孩子的一条重要出路——所谓“出路”，无非是长大后能有一个还不错的饭碗。但女儿小时候，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概念，也从未认真打算过她的未来。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把她喂饱，让她健康长大。所以她的成长路上，从没额外花钱让她学才艺、补文化课。别家孩子忙着赶场学奥数、练钢琴的时候，她正窝在家里翻几本仅有的闲书，其中最爱的是《三国演义》。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一有空就捧起来读，估计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有一次，她跟我讲起《三国演义》，还让我读其中一个章节。我跳过晦涩难懂的开篇语，直接去找正文。她弯下腰，仰起头，搜寻我的眼睛，问我是不是跳过了那段开篇语。我说是。她认真地告诉我：这是整篇文章的精华，是故事的伏笔。那年她才十岁，读初一。
也是这一年，她进了新学校。第一天，老师让大家写一份简历，看到女儿填的年龄“十岁”，老师惊呼这孩子太糊涂，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因为班上的同学普遍比她大两岁到两岁半。
后来机缘巧合，她去了一所重点初中。在那里，有一门主课的进度跟她之前学校不一样：她才学了那本书的三分之一，新班级已经学完了整本——相当于整本书没学过，上课自然不能完全听懂，得先把漏洞补上。老师建议她请个家教补补课，追追进度，或许就能和班级其他同学同步。但什么时候请老师补课呢？我问女儿。她说没时间，学校有早自习、晚自习，周六有时还要上课，周日下午就得返校。不补课怎么办？女儿说她自有办法。她说班里能人很多，每门学科都有非常拔尖的同学，她每天向同学请教一道题，解决一个问题，赶学一个内容，就能把落下的课程补回来。结果正如她所言，真的在一段时间后把功课都补上了。真要感谢她班级里那些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同学！
上了高中，老师问她打算考什么大学。她只说了一所本地的大学，既非985，也非211。老师说，眼光可以放远一点，比如北大、清华。那时上高一的女儿才十三岁出头，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经历过什么世事，之前伴随她成长的，就那几本被翻烂的闲书和学校带回来的作业，非常单纯。她回到家把老师的话告诉了我，脸上因激动有些微红。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提到她的未来，也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了老师对她的肯定和期望。也就是从高一开始，她真的格外被学校的老师关注、被学校重视。三年后高考结束，北大打来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报考北大，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是她自己接到的电话。她后来说，听到电话，她蒙了，乐蒙了。
很多人以为，女儿读书好，一定有什么系统的家庭教育秘诀。坦率地说，我们家完全没有。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我们对她的学习没有要求，对她的将来也不做提前打算，顶多鼓励她尽力就好，从不要求她考多少分。如果试卷上有做错的题目，我会问她：是不懂还是粗心？自己能纠正吗？如果不能，是想请教老师还是同学？有时候请教同学更方便，因为随时都在身边。所以，女儿学习上没有来自家庭的压力——来自学校和自身的压力，则另当别论。她的数学一直弱一些，高一的时候考过58分，她在电话里哭了。我们赶过去，带她去饭店吃了一顿饭，算是对她的宽慰。我记得当时还邀请了她堂弟。堂弟得知是因为考试不好才出来吃饭，惊讶地说：“什么！没考好还有饭吃？如果我没考好，我爸妈肯定给我一巴掌。”——也许，这就是家庭之间不一样的地方吧。
那时，班级里各种兴趣小组此起彼伏，很多同学至少参加了语文、数学和外语的兴趣小组——所谓兴趣小组，其实是额外的校内补课，老师辛苦，学生也辛苦。但女儿很有自己的想法，一个也不参加。她说，如果忙于奔赴各个课堂，连主业的任务都没时间完成，兴趣小组也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所以她每天只把自己的“自留地”种好，哪科弱就多花一点时间在哪科。她非常清楚地知道，高考看的是总分，不能有弱科。在她的学习过程中，从来没参加过竞赛辅导，也从没有过竞赛获奖的光环，就是踏踏实实地做好每天的功课，也从未请过家教额外辅导，因为她认为上课认真听讲最重要。课外有时间就去图书馆读一些课外书，包括力所能及的英语读物。女儿的读书时代，忙忙碌碌，但没有被人牵着鼻子走，一切都由她自己做主。走得虽然也辛苦，但还算稳重踏实。
女儿以非常高的分数考入北大时，有人问我有什么育儿经验。我说没有，就是比较喜欢孩子，不舍得让她太辛苦。对方说，我们也很爱孩子啊。这我知道，但我实在给不出别的答案。
女儿读书也几乎没有花过家里什么钱。读大学时，她的中学母校每年会给她一笔奖学金，她自己还能挣一点。后来进入普林斯顿大学，她获得了丰厚的、覆盖学费、住宿和生活开支的全额奖学金。用她自己的话说：奖学金让她的生活过得“很滋润”。这笔奖学金可以说是她人生的第一笔“工资”，让她过上了自给自足的幸福生活。因为，如果不是奖学金，我们完全没有能力负担她在美国读书的开支。
现在回想起女儿小时候总是以书为伴，究其原因或许并非出于天性的热爱，更非出于为了将来考一所名牌大学，而是那时候物质贫乏，没有像现在一样那么多可以分心的东西。她当时所拥有的全部儿童玩具就是一些擦鼻涕用的手帕，即可用来擦鼻涕眼泪，又可用来当手工制作，如折叠成一个小老鼠什么的。她非常喜欢手帕上面的图案，妖冶的美女、彩色的花卉，或许小小的她这种对美的欣赏正是潜在的绘画天赋也未可知。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也几乎没接触过电视屏幕，直到高三那一年，为了缓解她的学习压力，每周六晚上我让她陪我看一部《佳片有约》。这个额外之举竟让她后来在北大选修了“ 电影鉴赏 ” 这门课程。据她自己后来讲，因为选修课她看了约300部中外电影，大大弥补了童年失去的乐趣，也大大地开阔了她的眼界。
女儿小时候缺失了很多孩子该有的童年快乐，现在她正在她的孩子身上弥补。
后院的野兔太肥胖，被笨拙的妹妹追得跑不动，然后被妹妹拍下了这张憨态可掬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