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从小就有入睡障碍。平日里躺在床上，总要翻来覆去很久才能睡着，更别提心里有事的时候了。对他来说，睡觉是一件最不喜欢的事。
可昨晚，八点四十，他竟然自己说要去睡觉，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天底下大概没有孩子喜欢睡觉，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全是白天，没有夜晚。他们太贪恋光天化日下的精彩世界了，哪怕什么也不做，就是原地蹦跳、转圈，也能享受到一种极致的疯狂乐趣。而昨晚，哥哥居然主动上床——因为第二天是郡里的游泳比赛。
他把这场比赛看得很重。本郡十几个俱乐部的会员都会到场，从低年级到高年级，几百名选手同场竞技。上午资格赛，下午决赛。如果能进决赛，就要在游泳馆里待上一整天——从早到晚，真正游泳的机会最多两次，加起来不过几十秒，顶多一分多钟。为了这短短的瞬间，哥哥愿意付出他从未付出过的代价：早早上床。为了这短短的瞬间，他愿意坐在游泳馆里，什么事也不做，就那么等着，看着其他运动员一拨一拨地往水里跳，看得入迷，看得兴奋不已。要知道，哥哥从来不喜欢干坐着——他向来有一颗活跃的心和一双无处安放的手。任何时候，只要空下来，哪怕只有一分钟，他手里必定捧着一本书，让那颗太过活跃的心在故事里安静，让那双不知所措的手有书本可依附。
为了游泳，他潜意识里的自觉性被唤醒了，把他带到了床上。但床不能马上让他的大脑休息。哥哥翻来覆去，双手在身上不停地抓挠，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还穿插一声叹息。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到了九点二十，他似乎安静了一些，也许自己也感觉到了些许睡意，便让我离开，说他能睡着。我轻手轻脚退出去，回到房间躺下。
十点钟，忽然听见他在喊外婆，说睡不着。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努力安抚他，想让他安静下来。可是越晚他越着急，不停地念叨：“十点了……十点多了……”黑暗中他是怎么知道时间的？我没留意他房间里有没有时钟，也没留意挂在哪儿。现在也不是问这些废话的时候。我只是反复说：“不用紧张，不用担心，比赛是一件小事。”他立刻反驳：“这怎么会是小事？”我知道，他的思维已经钻进了“想赢”的死胡同，怎么都拽不回来。于是我改口：“就算很重要也不能紧张。万事尽力就好，赢了更好，没赢也没关系。你想，每场比赛赢的人都是极少数，你不能什么都要赢。如果什么都让你赢了，那别人该多紧张。你得让别人也放松放松，否则不够友好。你已经有过获奖经历，留一点赢给别人。”他听了，没有再反驳。也许朦胧的睡意终于把他笼罩了。半小时后，我听到他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噜声。
第二天六点，没有闹钟，他自己醒了。比赛要求八点到场热身，九点正式开赛。场地离家虽说有一个小时车程，七点出门也来得及，晚几分钟也无妨。但哥哥一定要六点半出门，一定要提前很多时间到达才能安心，宁可在那儿等着。他对游泳的热情，家里完全理解并支持，但对于比赛我们并没有抱多少期望。虽然我们觉得他也游得不错，但这里是游泳俱乐部，是真的有进奥运的苗子，所以这里不仅仅是游泳爱好者，而是真正的强手如林，即便进一个初级决赛也是很难很难的。等候的时候，和别的家长聊天，大家也都这么说：“竞争太激烈了，玩玩就好。”
游泳馆很热闹。家长们头上戴着两个羊角似装饰帽，角上面是星条图案，角下垂着红蓝白三根细细的绸带，疯狂呐喊，人人脸上荡漾着为自己的孩子骄傲的笑容。难以置信的是这种级别的赛事居然收门票，也就是说陪同孩子们进去是要买票的。但这就是体育的魅力，是孩子们、家长们趋之若鹜的地方，在这里才真正体会到：美国的家长不是不重视孩子的发展，而是他们重视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学校的文化课，他们真的不是很重视，但体育——那重视的程度，不亚于我们对待高考。
哥哥参加的是五十米蛙泳。成绩出来，他比自己历史最好成绩快了一秒，顺利进入决赛——在他这个年龄组三十九位决赛选手中，排名第九，他自己很满意，说明能够正视自己的能力。下午四点的决赛，他游得慢了一点，在三十九位选手中排名十九，仍然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我不知道哥哥是受了环境影响，还是骨子里刻着这样的天性——他是真的喜欢游泳，多大的苦都能吃。但我们也知道，受身体素质限制，他不可能走得太远，初衷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可在哥哥心里，不一样，他想做一名职业游泳运动员。想法可以有，但现实很残酷。我委婉地告诉他，游泳运动员有很高的要求。他却认真地回答：“我已经是游泳运动员了。” 没错！他的确是美国注册游泳运动员。但如何能让他明白，并非所有注册游泳运动员，以后都能以此为职业呢？
前几天钢琴老师还建议他妈妈买一架三角钢琴，说有利于适应比赛，因为家里现在的琴声音太响亮，哥哥用不着那么使劲，反而不利于控制力度。他妈妈先跟他商量：买三角钢琴不仅价格高还占地方，真要买的话，家里的乐高就要处理掉了，而且他必须好好练，否则就是浪费。哥哥想也没想，一口就拒绝了。他的钢琴练得勉为其难，放弃又不愿意。晚上我趁机想说服他好好弹琴，告诉他钢琴老师希望他以后考音乐学院。哥哥却说：练可以，但未来职业绝不选和钢琴、音乐有关的。哥哥其实有一些音乐天赋，但哥哥就是对游泳有着莫名其妙的痴迷，真不知道该往哪方面引导他。
也许，他还太小，谈未来为时过早。眼下，就让他做自己喜欢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