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捡一捡遗落的往事碎片。
女儿不好动，特长是“能坐”，一连坐上五六七八个小时都没问题。有一次带她去朋友家玩，朋友是文学爱好者，家里有很多我们家没有的文学书籍。女儿走近书架，抽出一本外国文学名著，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外国文学。她拿着书在桌子旁边找个凳子坐下，桌子在大厅中央，一坐就是八个小时，除了上厕所和吃午饭，硬是把那本书一口气读完才肯离开。彼时她十一岁。她一直喜欢中国古典文学，我好奇她对外国文学的看法，只记得她说特别好看。而我们这些大人也在大厅，就在她身旁，无所顾忌地说笑，聒噪了一整天，她丝毫不受影响。女儿自带屏蔽功能，能够在非常喧嚣的场所看书、学习而不受干扰。平时晚上在家时，我总是拉着她坐我身边做作业，接近高考的日子亦是如此，而我则可以看电视，她头都不会抬一下。
女儿非常安静。我们刚搬迁到一个新地方，要出们购买一些必需品，而租住的地方离商业中心有点远，需要又走路又乘车，带着她去不方便。她呢，也宁可一个人呆在家。她一个人呆在家是从很小开始养成的习惯。等我们傍晚回来时，已经是一整天过去了。房东此时才知道他们家的房子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小活人，大为惊讶，说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听到，甚至没看到她出门用厕所。房子是那种私人小院，中间一个大厅兼餐厅，两侧各一间大房间，卫生间在大厅一端的楼梯下。而房东夫妇多数时后坐在大厅，故此发出惊叹。午饭女儿在房间里干啃了一包方便面。那时她9岁。女儿自小就对物质没有要求，一本书就行。
女儿上高中时，才十三岁多一点岁。这是从小学一年级起，误打误撞加上拔苗助长的结果，也让她一直处于较小的年龄劣势，致使她很多体能方面的事情跟不上，尤其是体育。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所有项目她几乎都没有竞争力。只有过一次，那次学校开运动会学生是根据年龄分组比赛。读五年级的她，分在二年级组，这是她整个中小学生涯唯一一次参加过比赛的运动会。此后，她的位置基本是坐在观看席上为班级运动员呐喊助威。女儿做什么都极其认真，她呐喊助威都不遗余力，喊得腮帮子鼓鼓的，比运动员还使劲。女儿一直单纯得跟小学生一样，哪怕到了高中阶段。
女儿不爱好运动，也从不参加体育锻炼，运动技能很差。初升高体育考试，满分30分，她只得了17分，在班级里遥遥落后。绝大多数同学都是满分，考得差的也有25分以上，27-28分都不算好，可以说，多数学生都能在体育上提升总分数。而女儿只能指望文化成绩拉一把，事实确实如此，女儿的中考总分竟然窜到了班级前面，实在是好运气。
她的运气还不止于此。高中时，她遇到了一位刚从高校毕业分配的年轻老师。年轻老师虽然没什么教学经验，但有活力，跟学生们也合得来，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所以很受学生喜欢，关键还不凶。老师不凶，对胆小的女儿来说是很重要，足以弥补他其他所有方面的不足。老师对女儿应该不错，这从女儿对老师平时 的 “ 闲言碎语 ” 里能看出。老师也很重视她，经常鼓励她。作为学生，一旦被老师肯定，她会为了“被重视”而更加拼命努力，因为不想辜负老师的期望。这绝对是一个良性循环。一直考试成绩不算十分拔尖的女儿，到了高中却脱颖而出，到了高二高三，几乎成了一颗闪耀的新星。
女儿自己也看到了学习上的成长和飞跃，心里便高兴起来。人一高兴，便容易忘乎所以。课间她不再是像被钉子钉在座位上一样久坐不动，而是开始离开座位和同学有说有笑。据说笑声还比较大，这是家长会后老师单独找我时告诉我的。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因为老师担心：女儿一笑，学习就不如之前用功了。所有老师都喜欢那种一心一意闷头学习的学生，年轻老师更不例外。而我，听到女儿课间能和同学说笑打闹，心里却高兴。我了解女儿，她本是不爱闹腾的人，现在她能在课间放松，这时件好事，只会有益于身心健康，有益于学习！况且，我坚信，女儿无论怎样说笑都不会过分，她是一个有分寸感的人。我当然不能把我的心里话对老师这么说，我答应老师说我回去一定会好好提醒女儿，让她专心致志地学习。
回到家里，女儿老早等着我报告喜讯。她迫不及待地问我老师说了什么。她满脸泛着红光，眼睛里闪着晶光，我一看便知她心里预期的是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话和表扬。如此，我自然不能把老师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她，那不仅会伤害她，也是在挑拨离间，离间她和老师之间的良好关系和互相信任。我也明白，老师跟我说那些话的本意并非真心批评女儿，女儿在他心里的位置仍不可替代。他之所以跟我说女儿课间大声喧闹，是出于担心，希望女儿努力努力再努力，希望家长和学校一起配合，给女儿敲敲警钟，让她一刻也不能松懈。可如果女儿知道她喜欢的老师背后是这样跟家长说的，她一定会失望，那才会真正影响她学习的积极性。于是我跟她说：老师对你全是表扬的话，继续保持就行。
我现在还记得女儿听了这话时的反应，可以说是心花怒放，心情好极了，很快便去做作业了。我不跟女儿说实话，并非刻意瞒着她。而是我知道，女儿学习已经很努力了。况且，她现在知道在课间放松，是一种进步，远比一直钉在凳子上要好。劳逸结合，才更能事半功倍嘛。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如果她看到我写的这些，那也将是她第一次知道真相，或许她和她的老师早已忘记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我，却记忆犹新。
写这些时，我几乎不用停下来回想，所有女儿的这些成长点滴，犹如刻下的光盘，虽然尘封了多年，仍然随时可以从我的脑海里播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