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浴室里洗澡，居然唱起了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单独开唱，平时她都是跟着哥哥一起唱。
哥哥倒是经常一个人唱。每当这时，我们就知道他心情大好——他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一高兴起来，就会把会唱的歌曲从头到尾唱一遍。最早发现这个特征的是托儿所的老师。那时哥哥两岁多，家里人去接他，老师说，他唱了一个下午的《一闪一闪的小星星》。哥哥当时会唱的歌不多，这首是他最喜欢的，而且已经显露出些许音乐天赋：唱得极为准确，丝毫不跑调。后来妹妹到了这个年龄，我们也让她唱这首歌，调子却跑到爪哇岛去了。
此后，哥哥经常在托儿所、学前班、幼儿园的某个高兴时刻，一个人不停地唱啊唱，从托儿所唱到小学，唱到现在。当然，现在会的歌多了很多——有音乐课学的，有看动画片学会的，还有坐爸爸妈妈的车时听会的。所以不再是单曲循环，而是一首接一首，像唱片集。哥哥学歌极快，听几遍就能准确无误地记住歌词和曲调，仿佛脑子里长了台刻录机。
妹妹喜欢跟着哥哥唱，更多源于崇拜。妹妹为哥哥事事感到自豪，甚至去新班级自我介绍时，她都不说自己名字，而是说“某某某是我的哥哥”。老师一眼就看出她是哥哥的小迷妹。
这种崇拜或许来自更早。哥哥五岁、妹妹三岁时，我陪他们玩讲故事的游戏。哥哥性子急，每次都抢先讲，而妹妹太小，根本不知道怎么编故事。但她不笨，轮到她时，就认真地把哥哥讲的开头几句重复一遍。哥哥很生气，问她为什么抄袭。可怜的妹妹解释不清，也许还以为抄哥哥的话会受到表扬，结果却惹他生气。但她不受影响，下一轮照样抄袭。现在回头看，那是出于潜意识的崇拜，所以不觉得害臊。
然而，那时的哥哥根本不屑妹妹的崇拜，他一直憎恨妹妹的存在。妹妹刚出生那会儿，哥哥心里极为难过，因为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爸爸妈妈抱妹妹的时间更多。他哭闹了很久，最终只剩一种回天无力的挫败感。他心里耿耿于怀，一有机会就想赶走妹妹，甚至想“杀死”妹妹。他站在窗台上，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唱起托儿所学来的《Rain, Rain, Go Away》，却把歌词改成：“妹妹，go away。”一家人围坐玩游戏时，哥哥编设一个场景：爸爸妈妈在安全位置，Opa和外婆在安全位置，他自己也在安全位置——只有妹妹被放在路中央，然后让卡车从她身上开过去，还说妹妹没了。这种嫉妒引发的仇恨持续了好几年，后来慢慢减弱，到了今年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现在妹妹上车时，哥哥会为她打开车门并躬身说：“Lady First。”妹妹则告诉我，哥哥不会欺负她，反而是她会欺负哥哥。真是乾坤大扭转。
兄妹俩现在好得不得了。走路勾肩搭背，坐车嬉笑打闹、扭成一团，每天吃过晚饭还要到后院疯一阵子。他们就像两条并肩而行的河流，走到了交汇的点，不仅因物理距离的靠近而感觉到彼此的血脉，也因为对世界和自我认知的增长而产生更多共鸣。他们的喜好越来越趋同，连饮食也不例外。妹妹的早餐现在也吃哥哥一直吃的法棍，牛奶量大大减少，少到和哥哥一样。从五六个月起就不碰奶的哥哥，现在居然也能喝一点牛奶了，虽然量不多，但比起以前一碰到牛奶就呕吐的样子，已是很大进步。
兄妹俩的趋同还体现在妹妹也玩桌游和搭乐高。玩起桌游来兄妹俩非常有默契，组队必赢他们的爸爸妈妈。而哥哥现在也喜欢上了毛绒玩具，和妹妹一样，他的毛绒玩具也都有名有姓。哥哥练钢琴必定抱上他的Kelly放在身旁，给予自己精神支持；晚上睡觉前，先把床上的毛绒玩具摆好，给它们盖上被子，再自己躺下。
妹妹今年一下长大了，不再盲目迷信哥哥，不再事事以他马首是瞻。很多方面，她已经能和哥哥比肩而立，聊共同的话题。哥哥读过的书，她正在奋力追赶；有些书她看得比哥哥还细致透彻，故事情节更熟稔。她也有了自已的爱好。当哥哥忙于自己的事务时，她就安安静静做喜欢的事，享受独立。哥哥则不再小觑妹妹，遇事会和她有商有量。前天，哥哥列了一份朋友名单，对妹妹说：“妹妹，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漏掉谁。”那份信赖足以融化妹妹的心。妹妹极其认真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一丝不苟，突然说怎么漏了她。哥哥说这份名单是男孩子。我问妹妹：“哥哥的朋友你都认识？”两人笑了，同时回答：“是的，都认识。”那场面，就像一个战壕里滚过的结盟士兵。
哥哥不仅找妹妹帮忙，还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刚刚妹妹说漏掉的她，就是哥哥暗恋的女孩，妹妹很清楚，所以一看名单上没有自然提醒他。
万圣节的讨糖袋，哥哥的绿和妹妹的黑
有趣的是，我们以为兄妹俩对颜色的喜好能说明性格特点。哥哥喜欢明朗的饱和色，有外向张扬的一面；妹妹喜欢沉静的深色，文静内敛、略带羞怯。哥哥喜欢参与活动，妹妹喜欢坐着观看，帮哥哥做幕后的事。但现在我们觉得，颜色喜好不完全能定义性格。哥哥喜欢参与、爱好表现，是因为他每做一件事都能做得像模像样，不管喜欢与否，他都有能力驾驭；而妹妹喜欢观看，是因为对自己的能力不够自信，一旦她发现自己具备了某种能力，就不再含蓄羞怯，而是大大方方地参与。明显的例子是弹钢琴：以前她完全没兴趣，但自从班级音乐老师让她在课堂上弹奏后，妹妹对钢琴的热情迅速升温。钢琴老师讲课时，她不再不高兴，而是认真听、认真做笔记。妹妹弹钢琴的姿势和老师特别像，这最能说明她在用心模仿。又如画画：妹妹对绘画的兴趣日渐浓厚，一是性格使然，二是作品有机会亮相，尤其是班主任让她带去学校向同学们展示，这些都极大地鼓励了她的信心和坚持。可见，炫耀是人的本性，除非没有炫耀的资本，谁还真愿意锦衣夜行呢？
今年是兄妹俩相处最融洽的日子。也许过几年他们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朋友，这两条交叉的河流又会分开，向着各自的目的地奔赴前行。
草地上悠闲踱步的知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