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从小穿着就不讲究，尤其不爱穿裙子。她妈妈特别想把她打扮成漂亮的公主，给她买了很多很多的各式各样的裙子，可她就是不穿。她偏偏要穿裤子，而且是男孩子的、深色的、破旧的、是她哥哥穿过的、又脏又破的那种。那是她妈妈要扔掉、却被她死死拖住不肯扔的裤子。她穿着，配上深色上衣，整个人灰不溜秋。总之，她完全不是那种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卡哇伊。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不免有点忐忑：难道妹妹是个假小子！
除了穿着破旧，妹妹也不喜欢剪头发，更不去理发店剪头发。她的头发是她最崇拜的爸爸给剪的。别以为爸爸是理发师——他的职业跟理发师相差好几条街。但为了女儿，爸爸急中生智，把一只塑料碗扣在妹妹头上，沿着碗边歪歪扭扭地剪一圈。大家都知道，头发不是纸，沿着一条线就能剪出直线或圆圈；头发会滑，碗边一滑过去，剪出来的就是狗啃似的凹凸状，有时甚至比凹凸还糟——完全没有形状。她妈妈为什么不帮她剪？她妈妈不敢！拿着像剪刀一样的利器在妹妹头上动作，那她绝对不敢，甚至剪指甲，这一类高危动作都是爸爸来完成的。
妹妹当然也不喜欢梳头发。我每次来，看到的妹妹都是头发乱蓬乱，衣服黑乎乎，裤子膝盖有破洞，整个的一个难民孩子——说实话，难民也没这样的。我偶尔跟她妈妈提起是否稍微给妹妹打扮一下，至少走出去好看一点。她妈妈却说：“这里的孩子都这样，不梳头发的很多，孩子喜欢怎样就怎样。” 我没见过其他孩子，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事实。但我还是怀疑，难道学校没有仪表要求？孩子们也太过自由了。
去年我来，妹妹有所好转。虽然不情愿，但哄一哄她还能接受我在她头上“ 动土 ”，我也终于让妹妹的头上开出了漂亮的“花朵”，而且基本每天换着花样给她装扮头。不过，给她梳头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以免扯痛她。果真，头发打扮好看了，人就漂亮了，连她最好的朋友的妈妈都没有认出她：“这是妹妹啊？妹妹原来这么漂亮，我都没认出来。”
但今年，和去年仅隔了一年，妹妹变了，而且变了很多，一些穿着很热爱。衣服一套一套的，裙子也很多。头天晚上自己选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裤子。妹妹有很高的审美，上衣和裤子总是搭得恰到好处。现在也不反对梳头了，每天扎着辫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妹妹长大了，知道要漂亮了。
可是，要漂亮的妹妹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一说给她拍照，她就立刻站好摆一个姿势，然后极度紧张地咧开嘴，使劲地龇着牙。我开始以为就某一个时刻、某一张照片，而事实是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模一样的龇牙咧嘴，像从同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想给她她拍照只能偷拍，而偷拍多数是她的侧面或她低着头——因为一旦被她发现，她会很生气。偷拍是在她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拍摄，没有充足的准备能好看吗？妹妹怀疑。但如果提出正经给她拍，她就给你那个标准的龇牙咧嘴。
我以为妹妹是不会笑的特例。结果有一次看画展，妹妹遇到了她的同班男同学。事后，家长和画展举办方提议合个影。大家排好队，然后摄影员开始喊一、二、三。我的天啊，一听到“三”那个男孩子手脚一收，摆出跟妹妹一模一样的姿势，嘴巴咧得也跟妹妹一模一样，紧张、生硬。拍照一结束，整个人恢复到自然状态，简直是通了电的机器人。太奇怪了，男孩也这样！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校风或者是班风？所有的孩子被训练成这样？那么，是谁开创的这个“僵尸笑”呢？（我们光顾着吃惊、大笑，以至于忘了举手机拍下这难忘的瞬间）。
上周妹妹去图书馆看她妈妈的画展，其中有几幅画是妹妹的画像。她妈妈让她站在自己的画像前，给她拍了几张照片。结果，每一张都一模一样，咧着嘴，龇着牙。我看一次笑一次，每次都笑出了眼泪。
妹妹在自己的画像下留影，那嘴巴龇得累不累？
妹妹和Sam这张合影是我抢拍的，是妹妹嘴巴完成她的龇牙咧嘴，但嘴巴已经有点僵了
今天无意中看到室内情景剧《Modern Family》。里面有一对男同领养了一个亚裔女孩，女孩比妹妹大不少。两个爸爸要拍一张家庭合影。女孩在爸爸数到三的时候，原本松弛下垂的嘴唇突然紧张起来，猛地一咧——和妹妹如出一辙。两个爸爸觉得女儿的表情不自然，但谁也不敢开口明说，怕一不小心伤了孩子。然后他们又很婉转地找机会重拍了几张，女孩还是那样龇着牙、咧着嘴。爸爸们绞尽脑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小心翼翼地说出来。女孩敏感地问：“你们认为我不够漂亮吗？”然后摔门而去，留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两个爸爸。
看看《Modern Family 》里的女孩，嘴巴使劲不使劲？
看来孩子拍照龇牙咧嘴不是个例，也不是某某所学校独创，而是普遍现象，家长的反应也是差不多（不得不佩服电视剧捕捉现实生活中小细节的能力）。没有这个年龄段孩子的人看了这个片段大概一笑了之，我看了却是大有感触，有钟醍醐灌顶的清醒，之前的困惑有了答案。不必强行让孩子笑得自然，也许，在他们的心里，龇牙咧嘴就是自然的笑。
也许过两年，妹妹会自己发现这件事。她会从相册里看到那个头发乱蓬蓬、衣服黑乎乎的“小难民”，也会看到那个嘴巴咧得像小僵尸的滑稽模样，她会哈哈大笑。而那时，她当然也早已经学会了自然地笑。
院子里的树拼命往上，像极了孩子们龇牙咧嘴的那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