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阳光也慷慨得很，把我们家的前院、后院都洒得亮堂堂的。后院那棵纤细的柳樱，也已经开满了细细碎碎的粉色小花，远远看去，像一捧散在空中的烟花，风一吹，摇曳生姿，十分养眼。
可就在那片花荫底下，泥土里，又添了一座小小的坟墓——那是"蓝莓"，妹妹养的第一条斗鱼，前几天在鱼缸里安安静静地老去了。
"蓝莓"走的时候，我和女儿正好在场。那天吃午饭，我们俩都是坐在面朝鱼缸的方向。我们吃着饭、聊着天，时不时地目光投向前面的鱼缸。忽然看见平时总躲在哪个角落里的"蓝莓"猛地蹿了出来，侧着身子，绕着鱼缸急急地游了半圈。他的尾鳍在水中舒展开来，被玻璃折射的光一照，像是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薄薄透透的，仿佛一个蓝色精灵穿着霓裳羽衣，在作最后的起舞。我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好漂亮啊！这么生龙活虎的，谁说他要死了！"
女儿没接我的话。她放下碗筷，走到鱼缸边，轻轻地说："蓝莓死了。"
我也走过去一看——刚才那条像精灵一样翻飞的鱼，此刻静静地侧着身子，被玻璃放大尾鳍还张着，像一枚紫色蝴蝶的标本，贴在玻璃壁上，绚烂得不像真的。
我问女儿，怎么知道那奋力的一冲不是活的力量，而是死的征兆。她说："哪有侧着身子游泳的鱼呀。"
其实这几天，女儿一直在留心"蓝莓"的状态。鱼食每天固定八颗，投下去之后，她总要去看一看有没有少——这也是她判断"蓝莓"身体好不好最重要的方式。单看鱼本身是很难察觉的，它太小了，颜色又深，还总躲在石桥洞里。只有那一颗颗褐色的鱼食浮在水中，清清楚楚。可连续好几天，八颗还是八颗，"蓝莓"一口也没碰过。女儿心里已经有了数，还提前给妹妹打了预防针，说"蓝莓"老了，可能随时会离开我们。
"蓝莓"走的时候，妹妹还在学校没回家。女儿怕妹妹回来太伤心，就让女婿先用一个小纸盒把"蓝莓"装好，埋在后院那棵柳樱树下，和之前养的"树莓"葬在一处。考虑到斗鱼生性好斗、互不相容，生前不能共处一室，死后便让它们隔土相望，彼此有个伴。墓碑同样用了妹妹收藏的一枚埃及石碑——小小的，但有几分庄重。
妹妹放学回来，女儿抱着她的头，极小心、极委婉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一遍遍地说，"蓝莓"是自然老去的，不是意外，它活得很完整，很安详。妹妹听完，有些难过，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可是，看着那只装了半缸石子、了无生气的鱼缸，妹妹还是忍不住说："再去买一条鱼吧。"
女儿带她去了鱼市。可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和"蓝莓"相似的斗鱼。庞大的宠物市场里，什么都有——毛茸茸的、滑溜溜的、长鳞片的、长壳子的……妹妹的眼睛一下子就花了，买鱼的决心也跟着动摇起来。她在各个摊位之间走来走去，绕着那些小笼子、小鱼缸、小箱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犹豫不决的毛病又犯了。
最后她说："我想买蛇，或者蜥蜴。"
妹妹从小就喜欢爬行动物，尤其是蛇，她曾一度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响尾蛇”。家里给她买过好多条玩具蛇，眼镜蛇、竹叶青、蝮蛇等。其中有一条又粗又长的黑灰色蟒蛇，做得特别逼真。她曾经把它套在脖子上出门，把路上的行人吓了一跳。她的床上、被窝里，常年盘着几条"蛇"陪她睡觉，直到后来迷上了毛绒玩具，那些蛇才退居到收纳篮里。
喜欢玩具蛇，大家还能接受。可真的要养一条活的宠物蛇，除了妹妹自己，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至于蜥蜴，女儿倒是松了口，但附带了一个条件：妹妹必须先独立照顾好家里现在养的"月亮莓"——整整一年，不能有任何人的帮助。
为什么提这个条件？因为妹妹之前经常忘记给"蓝莓"喂食，到头来都是女儿和女婿代劳。妹妹倒也不含糊，认认真真地在日历上标好了日期。从那天起，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凳子上去给"月亮莓"喂食。
要凑满365天，一天都不能落，对妹妹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不知为了心目中的那条蜥蜴，生性懒惰的她是否能坚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