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非同寻常的哥哥

非同寻常的哥哥 梅景奈荷
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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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绝食、强迫、天赋

哥哥是个奇特的孩子。


他对食物毫无热情。这种“毫无热情”,并非挑食那么简单,而是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抗拒。他的喉咙极其敏感,不能触碰任何糊状物,否则就会呕吐不止。四五个月大时,牛奶就喂不进去了,花花绿绿的果蔬泥也喂不进,稀饭米糊同样喂不进。为此,家人不止一次带他去看医生,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的建议是:他想吃什么就给什么,冰淇淋也行。为了让他咽下一口食物,家里常常需要三个大人通力合作:一人抱着他,一人手舞足蹈地表演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另一人端着碗趁机塞进一口,然后拼命表演。哥哥在观看“小丑”般的表演时,因发笑而误吞口中食物。从那以后,哥哥吃饭时必须同时做别的事情,比如看书、看屏幕、在iPad上玩游戏。只有这样,他才能忘记自己正在进食。他吃不出咸淡的区别,也不知道嘴里嚼的是什么味道。他所谓的吃,就是硬塞硬填。如今他虽然懂事了,明白不吃东西就没法当运动员,能够强迫自己吞咽,但那份对食物的淡漠,从未改变。

不仅如此,他的嗅觉和味觉还异常敏锐。除了咸和甜,其他味道一律被他拒之门外。别的孩子放学回家闻到厨房飘出的香气,总会欢呼“真香,我饿了”,哥哥却会捏起鼻子说:“It doesn’t smell good.” 他至今没吃过炒菜,也没吃过蔬菜。千万不要建议怎么把菜做出花样来打开哥哥的胃口,味道越美,哥哥越不能接受。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美味佳肴”,也不需要厨师这个职业。好在他还接受肉和三文鱼:放不放盐无所谓,但绝不能有任何调味品;也能接受不放任何佐料的炖肉。主食方面,他能吃干干净净的馒头、面条和米饭,但必须和鱼、肉分开吃,绝不能混在一起。偶尔也吃点饺子,但必须是Costco买的皮厚的饺子,还要煎着吃。哥哥吃煎饺只吃皮,不吃馅。那么他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吗?有的:原味薯片、炸鸡块、巧克力、法棍、德式椒盐卷饼,还有儿童软糖以及水果。他吃的东西只有三种味道:原味、甜味和咸味。学校提供免费午餐,哥哥却永远自己带一块鸡蛋大小的硬面包。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家极其穷困。

出门对哥哥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外面的世界能找到他能吃的东西太有限了。逢年过节,亲朋好友聚在一起,满桌美味佳肴,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在他的字典里,没有“馋”这个字。“民以食为天”这样的俗语,他是无法理解的。他宁可饿死,也不吃自己不喜欢的食物。几个月大的时候,有一次他差点饿晕过去。喂他东西他不吃,我们怀疑是自己喂食太勤,错误地认为他肯定不饿,饿了自然会吃。于是我们耐心地等着他饿,等着他饿哭,等着他张嘴找吃的。几乎一整天过去了,哥哥丝毫没有要吃的迹象,人倒是却越来越没精神,最后一副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们第一次见识了宁可饿死也不吃 “ 嗟来之食 ” 的倔强婴儿。

哥哥还有强迫症。他很小的时候就无法忍受“残缺”和“不完美”。饼干无论方圆,必须完好无损,但凡有一点点缺口,他便不肯吃;香蕉必须是一整根的,如果不小心折断,他便推开。早餐给他做的华夫饼,他吃之前必须把周边多余的食料剪掉,只接受周边光滑、略带焦黑的完美产品。他的衣服必须时刻干净,若不小心沾了一滴水,他会立刻要求换掉,否则大哭不止。有一次朋友来访,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还没开始吃,哥哥不小心把水洒了几滴在裤子上。他顿时哭着要回家,任凭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朋友甚至特意往自己衣服上也洒了几滴水,试图告诉他“这没什么”,可哥哥全然不理。最后,大家什么都没吃,只好打道回府。

然而,哥哥也有着令人惊叹的天赋。他的空间感和方向感极强。一岁多的时候,妈妈开车从托儿所接他回家,车程不过四五分钟,但妈妈是个十足的路盲,开错了方向却浑然不觉。哥哥当时陷在汽车座椅里,脑袋还够不到车窗的高度,只能望见窗外的天空。就在这时候,他连着说了三遍“yummy”——他那时还不大会说话,只会用“好吃”这一个词来指代那家拉面馆。也就是说,他知道他们来到了曾经去过的那家拉面馆。他是怎么知道的?参照了什么?是树上快要落光的叶子,还是渐暗的天色里某个只有他注意到的细节?我们至今没能解开这个谜。

三岁多的时候,爸爸开车带他去离家五公里外的一个地方玩。返程时,开了一辈子车的爸爸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一路之上,全靠哥哥不停地提前预告——“下一个路口向左”“下一个路口向右”——爸爸才终于把车开回了家。中间有个小插曲:当哥哥说“下一个路口向右”时,爸爸一看到一条右转的路便急忙拐了进去,哥哥急得大哭,说不是这里。果然,那条路是一条私人住宅的车道。

此外,哥哥有着极强的动手能力,是搭乐高和拼图的高手。家里几百件乐高成品,都是他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他还完成过许多高难度的拼图——上千片,颜色极其接近,堪称魔鬼级别的挑战。在乐高和拼图方面,哥哥完全不是平时那个缺乏耐心的孩子,而是有着超乎常人的定力,也没有能够难住哥哥的拼图。乐高和拼图在他灵巧的手指中一片一片地归回原位,犹如整个世界在他手中恢复秩序。

这些特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哥哥。他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对绝大多数人趋之若鹜的事物无动于衷,却能在那些微小的、完整的、有迹可循的东西中找到安宁。他不被香气所动,不被美味所惑,或许正是他对食物的“无感”,才让他的注意力得以全然倾注于空间、形状与秩序之中。

不管哥哥多么与众不同,我们全家人都非常爱他,他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最好礼物。


千片以上的变态级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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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景奈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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