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穿了一件自己特别喜欢的衣服,问妈妈他帅不帅。妈妈说,非常帅。哥哥便说妹妹那么漂亮,他自己这么帅,可他们却不能结婚,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小的年纪,居然也懂得“帅哥必须配美女”这个道理。
哥哥学习中文时,妈妈跟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很久以前,南阳城西的牛家庄里有个聪明忠厚的年轻人,父母早死了,只能跟着哥嫂生活。嫂子为人刻薄,常常虐待他,逼他干最重的活,最后只分给他一头老牛,把他赶出了家门。从此,牛郎便与老牛相依为命,白天耕地砍柴,晚上睡在牛棚里的干草上。讲啊讲,后面又说到牛以吃干草为生。此时,哥哥灵光一闪:不对,如果牛吃干草,那牛郎就没有干草可睡了。哥哥果真是个逻辑严密的人,这也是他不太喜欢读童话故事的原因。童话故事虽然美好,结局令人向往,但故事的演变却常常缺乏逻辑。
妈妈教妹妹中文时讲到“嫂子”这个词,解释说等哥哥长大后结了婚,妹妹要叫哥哥的妻子为“嫂子”。哥哥立刻接过话,说妹妹以后得叫爱玛“嫂子”。爱玛是他的同班同学,他自认为和爱玛互相喜欢,理由是他们在学校会一起聊天、有话讲。哥哥经常说一些这样无厘头又幼稚的话,但谁也不去纠正他,也没有人会用成年人的标准去要求他。这些年来,他就这么一直生活在一个简单美好、没有被世俗污染、也没有恶意竞争的纯净而宽容的世界里。虽然谁也不能保证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但至少现在,他还享受着懵懂无知、天真无邪的快乐生活。
在学校,哥哥属于那种不能规规矩矩坐着听课、让老师“头疼”的孩子。确切地说,他是班上的“四大金刚”之一。他妈妈虽然知道哥哥的这些“不端行为”,却从不紧张或担忧,反而总说哥哥“很特别”来鼓励他。在美国文化里,“很特别”是个褒义词,让不那么出众的孩子听了也觉得像被夸奖了一样受用。哥哥确实有点特别:他常常神游,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发生的事浑然不觉。我想和他聊聊天,问问学校的事,比登天还难。他的书包里没有书,也没有作业本,几年来里面装的内容几乎没有变化:一个大文件夹、一个很重的水瓶、一些垃圾零食,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副游戏卡牌。游戏卡牌每天更换,能够每天带着去学校,说明学校里不缺玩伴。
家里从来不知道哥哥在学校具体做什么、学了什么。老师平时也不会打电话和家长沟通,了解他的行为主要靠每学年一次的家长会。其实家长会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因为老师不痛不痒的几句鉴定,做家长的又不是不知道。家长会一般是老师约一个家长方便的时间,进行一对一的会面。这是这边学校的惯例:因为老师不能当其他家长的面谈论学生的学习与成绩,就像成年人聊天时不直接谈工作和收入一样,这涉及个人隐私,孩子也需要保护隐私,所以老师只能单独约见。在家长会上,家长只允许知道自己孩子的学习、表现情况,没有渠道打听其他孩子的情况,家长也不会去打听,所以孩子之间不存在学习对比和成绩排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因此家长也没有怕自己孩子被其他孩子碾压的压力。多数家长根本不知道自家孩子的真实情况,也不在意自己的孩子表现如何、成绩怎样,他们只认可自家孩子喜欢做的事情,并无条件支持。
老师每次对哥哥的评价也大同小异:坐不住、做作业马虎潦草、考试急匆匆交卷,然后在电脑上玩游戏,玩游戏动静还大。可家长知道这些又能怎样?和老师一样,对孩子不能苛责,也不能惩罚,因为苛责和惩罚解决不了问题,这些问题是哥哥的天性。哥哥自己也知道这些毛病,或许他也想改变,可天性哪有那么容易改变。我有时试探着问他学校的事,他不仅不回答,甚至有点嫌弃我提这类话题。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让他和我聊聊天,说说学校、学习、老师和同学。但他说跟我没什么可聊的。我问他跟同学聊不聊,他说聊。聊什么?游戏。看来,游戏的确是哥哥的全部。
哥哥这次做学校的作业“独立调查项目”(IRP),其实非常想做游戏话题,但因为“四大金刚”里面的另一个同学做了,哥哥才把他的项目内容改成了《钢琴》。昨天出门钻树林,有几个片刻我们坐在一起。我抓住机会和他聊了几句。既然他这么痴迷游戏,我就问他游戏相关的事。我问班上谁游戏打得最好,他说了一个名字。那第二呢?哥哥自豪地指了指自己。我问老师有没有批评过他,回答是“当然”。又问哪几个学生被老师批评最多,他说了四个,包括自己。再问几个类似“不太光彩”的问题,答案都是这四个孩子轮流排列第一至第四。我问他如果上课玩游戏被老师发现会怎样,他说一天玩三次老师就会没收电脑——他们的学习全在电脑上完成,学校后台有监控。我又问老师是否没收过他的电脑,他回答:“一周才两次。” 我不便直接说他不能玩游戏,只说玩多了伤眼睛。哥哥立刻反驳:“看书也对眼睛不好,那我是不是也不能看书?” 我一时语塞。
哥哥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不多,除了游戏,就是游泳。为了参加星期天早上七点钟的游泳训练,他必须六点多起床。考虑到他睡眠不好,我完全不支持他去,或者说晚一点起,迟到也没关系,身体比游泳更重要。他反驳:“正是为了身体才要去游泳。”我说减少一次也没关系,其他三次晚上的都去,星期天早上就算了。一向惜钱如命的哥哥说:“那交了的钱咋办?不能浪费。”唉,真服了他。弹钢琴要妈妈盯着,学中文总是不情不愿,唯独游泳,他特别自律。不过,这么小的孩子能在一件事情上这么自律,已经很了不起了。早上的游泳训练孩子们常常到不齐,能有三分之一的人坚持就不错了,而哥哥几乎从不缺课。今天早上妹妹起得早,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格外友好地对妹妹说谢谢,因为我们都想他多睡一会。他昨晚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6点10分把他叫醒,我们说6点20起来也来得及,结果妹妹6点08分就把他叫醒,他当然感谢妹妹不尽。
坦率地说,如果不爱学习、不守课堂规矩不算缺点的话,哥哥实在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哥哥身上虽自带一些小毛病,但内心十分脆弱和善良。看着哥哥天使一般的面孔,任何提醒、纠正的字都说不出口,更别说指责。我转口换成了问他为什么家里每个人都这么爱他,他说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又问他是否同样如此爱家里的每一个人。他说这是个反问句(rhetorical question)。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就是不用回答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我又问同学老师爱他吗。哥哥回答说不是爱,是喜欢。好吧!那同学老师喜欢你吗?当然。如果哥哥能感受到同学和老师的喜欢,说明他的学校生活是快乐的,是让人放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