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度良
我从小到大,对猫没什么概念,几乎没交集。
直到三十多岁那天,我正在家里做饭,忽然觉得拖鞋上暖乎乎一团毛茸茸。
我脚不敢动,低下头看,是一小团雪白。
凑近些,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粉鼻子,浑身一根杂色没有,白得还带点粉。
正想伸手摸,它“喵”一声。
就这一声,把我刚建立起来的美好印象全毁了。
声音太难听了,典型的烟酒嗓,粗、哑、磁,一点都不温柔。
起先叫它仙儿,一身白,神神秘秘的。
可叫着别扭,后来改了个通俗的——白白。
叫着叫着,仙儿这名,就没人再提了。
白白和别的猫不一样。
英俊,冷淡,不粘人,最爱跟人对视。
这么多年,我跟它对视,基本没赢过,都是我先挪开眼、低下头。
等我再抬眼,它已经以胜利者的姿态,慢悠悠走掉了。
它最迷我的拖鞋。
想跟我玩了,我一走近,它就主动侧躺地上,亮出四只爪子,等我“进攻”。
可我一看我胳膊上那些伤,实在不敢应战。
只好把拖鞋扔给它。
那双拖鞋是真惨。
牙爪齐上,前抓后蹬,死命啃,左右撕咬一遍,再一后腿蹬开,侧翻起身,迅速逃离现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标准的胜利大逃亡。
白白年轻,精力旺得吓人。
在几只老眼昏花的老猫面前,它一刻不消停,总想着往外跑,关都关不住。
跑丢,也是早晚的事。
有一次阳台窗没关严,它自己扒开缝,跑了。
我们回家一看,人去猫空,算下来,已经跑了整整一天。
院子里找,楼道里找,楼前楼后喊,拿猫粮引诱,都没影。
后来一位朋友教了一个法子,在它走丢的那扇窗下放一只碗,盛半碗清水,再放一把剪刀,心里默念三声:白白快回来。
我就照做了。
说来也巧,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一开门,白白就坐在屋子正中间。
我随口喊了一声:白白。
提着菜就往厨房走,刚要洗菜,忽然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冲出去抱住一脸懵的它:
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白爱答不理地看着我,像看个神经病,脖子一拧,走了。
那几天在外边怎么浪的,它一个字也不打算说。
白白一岁那年,我们搬到南部山区的村里。
我第一次过乡村生活。
猫一开始关在屋里,可农村院子的诱惑太大了,鸟叫、虫鸣,对一只好奇的猫来说,简直百爪挠心。
后来我们也就松了手,任由它们跑。
在院子里抓虫、看鸟、扒叶子、弄花草,能疯一整天。
到了村里,白白也慢慢长大了,越来越懂事,知道心疼养它的人。
所以常常会带些礼物回来。
放在沙发上,放在桌子旁,有时候甚至会放在我正酣睡的枕边。
对此我表示理解,可对它带来的礼物,我是真理解不了。
最多的是老鼠、蝙蝠、燕子,老鼠还是一家子,整整齐齐排在那儿。
农村养猫最好的一点,是不用猫砂盆。
空地上,它们各有各的专属WC,还顺便给菜地施肥,我这个铲屎官,一下子轻松太多。
想起以前娃他娘怀孕那一年,我伺候四只猫,白班夜班轮着铲屎,真是累惨了。
那段日子,总算解放。
别的老猫很快就对院子失去兴趣,每天趴在房檐台阶上晒太阳,看世间来来往往,波澜不惊。
只有白白,依旧精力旺盛,不知疲倦地爬树、追喜鹊。
树上的喜鹊总来挑弄它,嘎嘎喳喳叫骂,白白一爬上去,它们就跳到更细更高的枝上,继续骂,意思很明白:有本事你上来啊。
白白话少,不怎么叫,只是来回换位置,上下打量,盘算对策。
当然,到最后也没什么好办法。
抓喜鹊不行,抓燕子却是一把好手。
雨天燕子飞得低,白白守在院门口,像个守门员,左扑右挡。
总有那么一两只倒霉蛋,逃不过它的利爪。
我看着残忍,每次都冲上去,让它松口。
从它嘴里,我救下过两只燕子,一只鸽子。
猫这东西,其实是真残忍,眼里只有捕猎的乐趣,从不懂同情。
我这种连扫院子,都要等到晚上蚂蚁虫子都回家才动手的人,看不得太重的杀生。
白白常常一走就是好几天。
一开始还疯找,后来也习惯了,不找了,知道它总会回来。
像个年迈的父亲,望着一心往外闯的孩子,舍不得,却也拦不住,只能由它去闯荡。
每次回来,都很狼狈,浑身沾满苍耳,像个刚出完远门的货郎。
它毛长,苍耳粘得又紧,只能一点点摘,实在摘不开,就剪毛。
洗完澡剪完毛,身上凹凸一块一块的。
它毫不在意。
过不了两天,又出门“进货”去了。
后来我们开着床车环游东北边境线,带上了白白。
那时候家里几只老猫都已寿终正寝,只剩它一个,也到了猫的不惑之年。
我们到了虎豹山,听着就像猫科动物的乐园。
白白一下车,跑出去,就再也没见回来。
行程被硬生生拖住。
我心里暗下决心:等你48小时。
再不出现,我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那几天,无人机没心思航拍,成了低空侦察机。
两天过去,没影。
又等,四天过去,还是没影。
我们找了村里一位养猫的大姐,留了猫粮和电话,拜托她如果看见一只白猫,帮忙收留,一定联系我们。
大姐答应得爽快。
当晚下了小雨。
雨一浇,气味淡了,它怕是更难找到回来的路。
我很失望。
这一陪就是七年的猫,难道就这么告别了?
第二天,我们开始规划新行程,已经在这里停了整整四天。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那个极有辨识度、沙哑、难听、独一无二的烟酒嗓,很轻,很弱,可我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我冲出去,大喊:白白!白白!
不知道声音从哪来,甚至怀疑是幻听,可我确定,我听见了。
我撕开两包猫条,挤在手心,让味道散开,一边走一边喊。
大概二十米外,天快黑了,我看见一团灰白闪了一下。
我心里“咚”一声:
这家伙,回来了。
跟以前无数次一样,在我最担心的时候,它总会出现。
白白从水渠边慢慢爬出来。
我想冲过去,又忍住,怕吓着它。
只把手里的猫条捧过去。
它一点不客气,哐哐地扑过来,连我的手一起啃。
能看出来,这几天在外边,是真饿疯了。
一身毛掉了不少,沾满泥,被小雨打湿,塌塌的,又扁又乱,完全没了往日雪白蓬松的样子。
可那一刻,这些都无所谓了。
我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它。
它一边吃,一边看我。
直到我手心,再次感受到它那带刺的舌头,轻轻刮过。
这感觉,再熟悉不过。
我知道,我们又可以一起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