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度良
作为一个西北人，无论走到哪里，揪面片都是这一生绕不开的吃食。我自打记事起，日子里就飘着面片的香气。
小时候母亲开着一间小商店，对面便是老家有名的大肉面片馆。硕大的锅台，架着一口深锅，几个手脚麻利的女人沿锅站成一排，胳膊上搭着长长醒好的面，一扯一揪，面片簌簌落进锅里，像断了线的瀑布。那是我对面片最早的印象。
上了小学，家里吃得最多的还是揪面片，全因母亲有一手好手艺。她揪面的速度，在我看来，一点不输饭馆里的妇人。
揪面片看着简单，实则是个细活。单是和面就极讲究。面和软了，揪起来发黏不利索；和硬了，下锅难煮，吃着发硬，也不易消化。只有软硬适中、醒得到位，揪出来的面片才筋道弹牙，口感正好。
面片做法不少，臊子、烩、炒都有，我们家最常吃的是汤面片。土豆、木耳、胡萝卜、黄花菜，配上臊子熬成卤汤，水一开，直接把面片揪进汤里，边揪边滚。出锅淋一勺油泼辣子，再点些老陈醋，酸辣鲜香，连汤带面吃下，寒冬里浑身都暖和。
后来去北京工作，想吃一碗地道的揪面片就难了。街上的西北馆子，多是牛肉面、臊子面、刀削面，面片很少见。这活儿费工夫、产量低，费时费力，店家大多不愿做。
每年回家，和母亲唠几句家常，她总会起身，不问我想吃什么，只轻轻一句：“我去和面。”
这是我们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家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平日做饭，旁人可搭可不搭，唯独到了揪面这一步，不管是谁，都会进厨房帮一把手。我也总掐着时间，等卤子熬好，便洗手进去，扯一条面搭在臂上。母亲会不自觉往旁挪一挪，给我留出地方。母子俩边聊边揪，不多时，一锅面就好了。
一个人揪太慢，先下锅和后下锅的间隔太长，生熟不均，口感就差了。人多搭手，快当，也好吃。
也正因从小帮母亲，我也练出了一手揪面的功夫。虽比不上母亲麻利，在同龄人里也算不错了。
揪面讲究双手配合：左手拇指轻轻送面，右手飞快揪成两厘米左右的小段，顺势甩进锅里。刚学时不得要领，手离锅太近，热气熏得面发软，总粘在手上。慢慢摸索，才找到最合适的距离，靠腕力巧劲甩出去，还要散开下锅，不然面片容易粘成一团。
后来我也有了孩子，常常给她做揪面片。爱人是济南人，岳母不会这手艺，便全由我来。孩子吃得香，我便跟她讲，爸爸小时候吃面片，还有个独门吃法——“按摩食道”。
孩子好奇追问，我就说：筋弹的面片，只嚼两下就轻轻咽下，滑溜溜地擦过食道，微微发痒，又格外舒服。只是这样吃，消化负担重，吃完必得走动走动，不然夜里睡不踏实。
如今人到中年，做起手工制香，倒也不觉生疏。和香泥与和面，道理是相通的。面和得好，香泥也差不到哪里去。常常是这边和完香泥，那边再去和面；香一根根制好晾上，锅里的面片也一片片落汤。盛上一碗热乎面片，做香的疲惫，也就散了大半。
母亲年纪大了，我很少再让她动手，反倒时常自己揪一锅给她吃。规矩还是老样子：我一拉面，母亲便自然而然走进厨房，熟练地扯一条面搭在臂上。
我也像当年她对我那样，往旁边轻轻挪一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一己浅见，只为自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