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度良
时值清明假期，朋友圈大多祭祖上坟的消息，我人在外地，心里却也回到了西北那座荒寒的山上…
那年冬天，我正好在老家。
西北的冷是扎骨头的，零下十几二十度是常态。风一起，满山都是空响。
前一天晚上，二舅在群里喊：
“明天上坟，能来的都来。”
我躲在暖和的屋里，光是想想那座光秃秃的山、那能把人掀走的西北风，就头皮发麻。干脆假装没看见消息，只想赖在暖和的被窝里。
第二天一早，表弟直接上门来喊：
“人都齐了，就等你了，快走。”
我实在想不出不去的理由，推不掉，只好裹上厚衣服，硬着头皮跟着大部队上山。
姥爷的坟，选在快到山顶的地方。
视野开阔，能一眼望尽整个陇西镇。
是舅舅姨姨们，一点点挑出来的好地方。
山路崎岖，风又硬，我一路缩着脖子，弓着背，两手抓着衣领抱在怀里，只觉得冷。
姥爷走了，快两年了。
说起来，他走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的难过和意外。
不是不亲，是心里踏实。
因为在他走之前，我莫名其妙的特意回了一趟老家，安安静静陪爷爷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藏在心里的，都好好说了。
所以离别那天，我心里是满的，不慌，也不遗憾。
记得那天和姥爷聊了很久，把我们爷孙俩搁在心里多年的疙瘩，都慢慢说开了。那天不像长辈与晚辈，倒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忘年交，一杯接一杯地碰。姥爷年纪大，不能多喝，却也频频举杯。他抿一口，我干一杯。
我第一次知道了他当年是如何只身一人闯荡的，只带着几把木工工具，得来了现在两个大院子，七个子女以及一大波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子孙后代，我母亲就是他的长女…
那天我醉了，姥爷也微微上了头，后来舅舅姨姨们也都来了，大家加入话题，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
一阵迎头风吹了我一个哆嗦，已经到了山顶，到了坟前。
在舅舅和长辈们的带领下，烧香、烧纸、摆祭品，我们轮流磕头。有的小的们不愿磕头，，只怕弄脏了那身新衣服，有的磕头过猛，起来脑门子上还粘着几根枯草，惹得众人发笑。没有悲伤，没有凝重，就好像那天姥爷在的时候一样，大家欢声笑语。
祭拜结束，太阳已经老高了，风也缓和了很多，没那么冷了。这时，二舅从袋子里竟然掏出一口铜锅，紧跟着是木炭、煤油，姨姨们一样样食材都拿了出来：腊肉、豆腐、里脊丸子、粉条、土豆、辣椒、白菜、萝卜……
我一时愣住，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也是祭品？
正纳闷，大舅已把木炭点着，放进炉子里。铜锅里的水很快就响了，咕嘟咕嘟地滚，热气混着淡淡的烟气，在清冷又明亮的阳光里飘散开。
不一会儿，舅舅姨姨们就招呼小的们围过去吃。
一人一个方便盒当碗，想吃什么自己捞。
这里脊丸子，是猪背部脊柱外侧、贯穿整个脊背的长条肌肉，上方带一层薄膘/筋膜 ，纯瘦肉多、嫩度高，是我们老家独有的吃席的味道。过年要吃，红事要吃，白事也要吃，里脊烩菜，是镇上吃席最撑场面的一道菜。
好些老师傅，一辈子就守着这一手手艺，传了好几代。谁家办大事，名声好的师傅，哪怕隔上百里，也要专程去请。
我至今记得爷爷走的那天。
我和母亲，大哥乘飞机、转火车、再换汽车，一路奔波七八个小时，到家时天已全黑，一路上水米未进。一进门，妈妈大哥已泣不成声，我强撑着冷静，扶着母亲上了香、磕了头。旁边姨父轻轻拉我：“快来吃饭。”
桌上就是一碗最熟悉的里脊烩菜，配着橘子大小的小花卷，就着汤，
一碗下肚，一路的劳累、心慌、憋闷，一下子都被熨平了。
这味道，平时在街上是吃不到的。
只有家里遇上大事——结婚、下葬、盖房、过年，才能尝到。
舅舅结婚，我吃过；姥姥走时，我吃过；这次姥爷去世，我又吃到。
它不只是一道菜，是老家大事小情里，最踏实的一口安慰…
我从铜锅里又夹起一块里脊，虽然做法不是传统的烩菜，可味道一点没变，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还是刻在我基因里的那一口。
我转头望了望姥爷和姥姥的坟头，再看这一圈围坐在火锅旁的子孙后代，老老小小，热热闹闹。
我心里也随着那一火铜锅咕嘟了起来。
两位老人若是看得见，此刻应当也是欣慰的吧。
陪着先人，在山顶上涮一顿火锅，这是我对上坟最深的记忆。
不是肃穆，不是悲伤，是人间最扎实的暖意。
今天又是清明，家人群里说，他们又上山了。
依旧带着那口老铜锅，依旧是大大小小一大家子。
我虽不在场，可那锅里的热气、那里脊丸子的香、那山间的风、那阳光的暖，全都清清楚楚，就在眼前。
透过视频，我看到，山上已经开满了桃花，山花烂漫，甚是好看。
一己浅见，只为自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