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渐渐低,水渐渐阔,眼界逐渐扩大,心情也就更觉得舒畅些了。下午三点钟,我们就到达了高鼻梁。为什么叫高鼻梁呢?是因为本地人生的鼻梁特别高吗?还是这里有一个山头像人的鼻梁骨呢?向本地人打听,才知道原名是高北阳,讹为高鼻梁了。早早地到达,是行路人的愉快,不但觉得诸事从容,而且觉得可以做出些有趣的事来。但要做些什么呢?也不知道。除非等我们的小船,船来了,就搬行李,然后到江边打水盥漱,脱鞋濯足。等到队员们分配妥当晚餐后,已是暮色苍茫,江风也凛冽了。
“每小队一斤生萝卜,一两盐,每人还分两个馍。”队员们高兴地传语着。他们分住在人家屋里,借了炉灶自己炊食。我们几个在江边一个吴姓家里安顿下来。
这地方人家不多,都是低低的茅屋,没有庭院。有几家卖面食和酒肉的,大概最近才开始。远处,江水两岸的高高山头,有几座碉堡雄踞着,给这地方平添了一种特殊神色。
我们住的这个吴家,只有一大间草房,一大间内又分成几小间。进门一间,似乎是专为居留客人并招待买卖用的,门口挂着肉,门后放着几案。有两张木床,就是睡的地方。我们住在这里,仿佛会给人家不便,颇有些不安,但看到他们诚实而亲切的态度,倒觉得自己的多心是多余了。
“老先生今年多大年纪呀?”大队长问。
“啊,你说我吗?”吴老头惊异的望望我们,笑着回答,“哈哈,六十挂零啦。”
“好哇,你老人家很壮实啊!”
“嘿,穷人不壮实还行吗?”
他给我们张罗点灯,灯影里,看他那含在满脸皱纹和短短胡髭中的微笑,有一种深湛的和平之感。
他的女人,一个稍稍驼背的老妇人,偶尔从灶间出来,她似乎穿着宽博的古装,头上蒙着印花头巾。我们不曾看见他儿媳妇,只听见她在内间里忙活的声音。
“我们原是住在山后的,”老头在菜油灯上燃了烟斗,说道,“从去年,啊,是前年啦,听说外面又打起仗来,这里过路的客人多起来了,便搬到这里来住了。”
从他的叙述里,我们知道他原是船户出身,年轻时因为船上的生意赔了本钱,于是把船卖掉,只耕田度日。现在他做豆腐、馒头以及猪肉等生意,这是他儿子经营的。
“咳,什么都不容易,胡弄着吃口饭罢了!”他笑着说。
真是一个可爱的老人。我们行路人对于这样的老人是愿意把一切都予以信托的,我们将要吃些什么呢?这是当前的问题。“随便给我们弄点吧,老先生。”吴老头听了我们的话,到内间吩咐了一番,回来时两手向两边一分,抱愧地说:“唉,对不起,我们没有盐,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盐了!”
对此,我们并不觉得稀奇,我们沿途屡次经验过盐的恐慌。这些地方因交通不便,时常无盐可卖,大多数贫寒人家几乎永远吃着淡食。我们在一个有盐可买的地方,买了很多盐带着,预备分给队员,我们现在就要分给他一些,我们愿意把更宝贵的东西赠他,这是从河南买来的海盐,我们一直放在手提箱内,偶尔用过,但大部分还留着,我们拿一个沉甸甸的纸包递给老人。
“什么?”他惊异了。
“海盐啊,我们给你老人家。”
“海盐?——唵,海盐是香的,我们这地方是吃不到海盐的,我们这荒山里!”
不多时,就有香气传来,大盘的炒白肉和烙油饼端来了,我们像一群小孩子,贪馋地领受这一次盛馔,自从在白河吃过一次炙油饼后,我们许多日子不知肉味了。
“喝什么呢?请你们喝豆汁吧,现在就推磨子,一开锅就行。”老头指着内间里,我们听到碌碌声,知道在磨豆腐。豆腐磨子声中,我们有片刻寂静,似乎听到江水声。夜已经深了。
丁令丁令,我们猛然一怔。
“跑信的过去了。”老人低声说。
“邮差为什么带着铃铛呢?”我们不明白。
“怕有虎啊狼啊什么的。”老人回答。“它们怕响器,跑信的人夜晚把一个铃铛挂在身上,走起来丁令丁令的。”他说后山那些地方都是深山老峪。
内间里叫了一声,老人进去了,出来时端了豆汁,新鲜纯粹,我们每人都喝了几碗,淡淡的,甜甜的。我们问到了去安康的道里,老人说:“从脚下到安康七十五里,以前每十里一个探子,就和现在跑信的一样。”谈起过去,我们问他:“过去好呢还是现在好哇?”他用手拢了下胡子,“反正打仗,穷人还是穷人……”话未说完,他沉默了。我们把胜利的故事以及种种希望讲述给他听,他也起劲起来。
吃完豆汁,灯里的油已将尽,屋子里暗起来。忽然外面有橐橐的脚步声,老人机灵地站起来,自言自语,“小回来了”,一边说着去开门。门开处闪进一个魁梧的影子,这是他的儿子。这个“小”,可真不小。老人说:“天不早了,先生们休息吧。”
大概刚过半夜,老人一家已经起来操作,给我们预备水和饭,还准备一天的买卖。他们不惊扰我们,都轻手轻脚地活动,也不说什么话。
早晨七点半,我们就向安康出发了。
6.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文章第一段写由“高鼻梁”的地名引发联想,向当地人打听名称的由来,颇具趣味,与人物“舒畅”“愉快”的心情相映衬。
B.文章主要写抗战时期的一个侧面,未正面写打仗却多处交待战争背景,如碉堡、吴家老人搬家、邮差挂铃铛等内容。
C. “我们”住宿的吴家条件简陋,一开始“我们”担心给吴家人添麻烦,后来被他们的亲切感染,一晚上都相处融洽愉快。
D.老人听“我们”讲述胜利的故事以及种种希望时很有兴致,体现了普通百姓朴素的家国情怀以及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7.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老人回答大队长年纪问题时轻松随和,行文中多处写“笑”的细节,与“可爱”“深湛的和平”等词一并传神地刻画出老人的形象。
B.“我们像一群小孩子,贪馋地领受这一次盛馔”,用词活泼贴切,表达了“我们”享用美食的喜悦心情,同时流露出多重生活况味。
C.可口的菜肴、新鲜的豆汁,体现吴家人的款待。老人的妻子和儿媳在内间忙碌,她们的形象仅用侧面描写简单绘出,鲜活真实。
D.老人在儿子回家时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和语言,可见他对儿子的关心。“这个‘小’,可真不小。”这句中的两个“小”含义不一样。
8.本文以时间为序安排内容,有什么好处?请简要分析。(4分)
9.有人认为,这篇文章“在亲切自然的文字里,让人体味到淳朴人生”,请结合内容谈谈你的理解。(6分)
1雨镇这个地方,最有名的是“夫妻粉”。这粉摊经过几代的单传,传到了鲍大勺手里,那手艺已经是炉火纯青了。
2摊上只有两张案桌,是用四条长板凳支起的。案桌周围参差不齐地摆着几把竹椅、几个方 凳和几个石磁。旁边,是一张放调料、碗具、家什的条桌和一个泥炉。泥炉上架着一只深底铁 锅,锅上没有盖儿,却横着一个钻着密密麻麻小眼的桃木压漏。因为夫妻粉的传统忌用现成干 粉条,说是“干粉不鲜”;都是把粉面和好了,放入压漏里挤压,直接从眼儿里落水下锅的。这样,煮出来的粉晶莹透亮,有鲜气。
3这粉摊虽说简陋,却天天都挤满了食客,人们宁肯站着吃,从街沿这边站到街沿那边,也要来光顾。人多逼得手脚忙,两口子半天下来,裤裆里都是汗。
4是的,这粉摊有些与众不同:只卖半天。倒不是怕忙,而是要用半天去预备调料。饭靠火候,酒靠窖,百样佳肴靠调料嘛!这粉,绝就绝在调料上。
5咋绝?酱油醋,葱姜蒜,味精白糖辣子面。这些普通的玩意儿它都下,自不必说。可有两样东西,却是外界人不大晓得的,那就是娃娃椒和雅鱼汤。
6娃娃椒是离雨镇十五里地青溪山上的特产。一般的椒, 一粒就是一粒,可娃娃椒大粒上还背着个小粒,肉头厚,润色好,油气重,不但麻味浓,还有一股醉鼻舒肺的特殊香气。这娃娃椒在青溪山上只有几十棵树,夹杂在遍坡遍岭的普通野椒之中;而且,还专爱往那悬崖峭壁上长。
7雅鱼则是雨镇边羌江里的独产珍品。肉细嫩,且无刺,熬出汤来,又白又酐又鲜。可是, 这鱼专生于江边激流拍岸处的石穴、石腔,要得此物还有几分危险。历来夫妻粉的摊主儿都有“上青溪,悬采娃娃椒;下羌江,险捉雅御鱼”的本事。不然,就当不了摊主。
8然而,也曾有人把以上调料样样数数弄了个齐,但做出粉来,却仍然比不上“夫妻粉”。他们不晓得,这料的齐全,还只是事情的一半;还有那怎样配料的另一半呢?配调料也像和墙泥、抓中药一样,得严格地讲究比例,这就全靠人的摸索了。如今的鲍大勺,是朗个在配调料?那是金口玉牙也问不出来的。人们只是传说着,说他都是五更半夜起来配,把窗户掩了,把门闩子上了,还要用屁股抵着门扇,连他婆娘都不许看。
9在鲍大勺这辈夫妻粉摊的食客中,有一个是最为精细的了,那就是糖酒公司退休的表老头 儿。这老头原是公司的品酒员,那味觉器官灵得令人吃惊。用这张嘴来吃粉,那体验当然就比 别人更为深、细,评价得也就更为中肯。这几年老头儿退休在家,嘴闲得慌,没那么多酒品了,就一头扎进了雨镇的小吃摊儿,这夫妻粉摊当然是常来的。
10“喂,鲍老板,”有一回,袁老头儿吃完粉, 一边捏着根火柴剔牙, 一边就对夫妻粉评起来 ,“这粉,入口酸辣,入喉麻辣,回味香辣,酸中有甜,甜中有咸,香中透鲜。安逸得很哟!我的舌头都差点吞下去了。”
11鲍大勺犹如高山流水遇知音,自然惬意。一乐之下,便把自己那张竹马架搬了出来,给袁老头儿做了一个专座,只有他来才打开。
12随着生意兴隆,票子大把进,婆娘便来话了:“我说,把这套破家什换了吧。马要鞍装,人要衣裳,这粉摊也该伸抖伸抖了。”
13“你晓得个球!肥狗有肉在毛里边,乌龟有肉在壳壳头。桌椅吱嘎,篷子补巴,这是祖训。”
14“既不肯换摊子,那就多卖半天嘛,”婆娘忍不住又说,“大家都在向钱看,咱不当出头鸟,也别做排尾雁呀。”
15“多卖半天?”鲍大勺觉得婆娘说话太可笑,“那找哪个去给我下江捉雅鱼?第二天还卖不卖了?”
16“我说你就是个铁脑壳,三根砧子打弯了都打不透。离了红萝卜就不成席啦? 没有雅鱼汤,就用草鱼汤顶嘛。”
17鲍大勺眼睛一鼓,想发火,但和婆娘的眼光一碰,又马上收住了。他看到婆娘的眼睛有些发红。于是,便赔了个笑脸,口气软软的:
18“嘿嘿!这鱼汤怎么能换呢?祖上没这个规矩,再说,让人吃出来,不就丢人现眼了嘛。”
19“你呀,就是……”就是什么,婆娘一时找不到合口的词儿,就跳过去说, “那些吃粉的,哪个不是窸窸乎乎,几个三下就搅完了?还像戏台子上吃饭呀,慢下慢下地品?孙二娘开黑店,用人肉包包子,不是看到几根什么毛,武松还吃不出来呢!”
20“不会品?袁老头儿会不会品?”
21“雨镇上有几个袁老头儿?他不来,又咋样?”
22是的,就是袁老头儿不来,也不会影响夫妻粉生意的。夫妻粉名声在外,就是换了鱼汤,一般人马上也不会就吃得出来。特别是那一群一群来雨镇旅游、公干的人,他们晓得个啥?可是,鲍大勺还是不愿这么做。
23婆娘拗不过他,最终只好骂一句了事:“你狗日连这点形势都看不清,早晚有你着辣的时候! ”
24婆娘的话真还说准了。不到两月,鲍大勺碰到了难事:由于农村的承包越来越彻底,青溪山的林坡划给了十户农民。要吃娃娃椒,只剩一条路:买。可是,现时的物价,又兴自调了。物以稀为贵,物以需为贵。娃娃椒对于鲍大勺来说,既需又稀,因此,人家就拿竹杠敲他了。要三十块钱一斤。天哪!比以前整整多了五倍。
25这事使鲍大勺很伤心。那十户农民,可以说每回到雨镇赶场,都要吃他的粉,吃过又都不止一次地竖起大拇指连声称道,如何如何的好,还说鲍家两口子的品性也好,没有因为有块金招牌,就黑起心肠要高价。可是,这些人的脸,朗个一下子都变了呢?手头有点娃娃椒,熟人熟事的,就能厚起脸皮说出那么高的价!
6.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小说开头从粉摊写起,设施简陋,生意红火,形成强烈的反差,对“桃木压漏”的描写巧妙点染出老店的特色。
B.鲍大勺配调料时,用屁股抵着门扇,连他婆娘都不许看,这照应了前文的“几代单传”,也增添了夫妻粉的传奇色彩。
C.袁老头儿是粉摊的常客,也是小镇的美味鉴赏家,他对夫妻粉的盛赞维护了粉摊的招牌,却引发了夫妻两人的争执。
D.农村落实承包责任制,放开物价后,卖娃娃椒的农民跟着涨了价,小说结尾反映了鲍大勺面对社会变革猝不及防的心理。
7. 文中插入对娃娃椒和雅鱼的叙写,对此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这两段文字叙述了娃娃椒和雅鱼的特点,侧面衬托出鲍大勺谋生的艰辛、开店的诚信。B.娃娃椒只生长在青溪山上,为后文青溪山林划给农民后,鲍大勺只能高价购买做铺垫。C.既要到山崖上采椒,又要到江水里捉鱼,采配费时费力,交代了粉摊只卖半天的原因。
D.椒专爱往悬崖峭壁上长,鱼专生于激流石穴中,两者象征了当地人民迎难而上的精神。
8. 本文中夫妻俩的对话,在语言表达上颇有特色。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6分)
9. 如果作者续写,鲍大勺最终是否会依从婆娘的话,改变夫妻粉的调料?结合全文,谈谈你 的看法和理由。(6分)
从外面回来,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儿:“叔,我爷叫你星期日到我家来。一定要来。”署名是“幸福”。
幸福,是房东家的孩子,我前后两次在小杨村驻队,都住在他家。
周日,我去了小杨村。那幢熟识的砖腿门楼下,搭着席棚,喜庆的气氛洋溢在小院的空气里——是给幸福订媳妇吧?
房东杨大叔跑出来,瘦长条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流动着欢悦的浪花,说:“咱幸福考上大学[注]咧!”
“叔!”幸福脸上泛着红晕,腼腆地笑着,悄声抱怨说:“你看我爷张罗……”瞧着爷孙俩快活的神色,我却追寻起记忆中幸福的影子。
四年前,我来到小杨村,队长宝全把我安顿在幸福家。前年,我又来到这里。那天,幸福奶走出来,拍打着衣襟,慈祥地笑着。
“幸福呢?”我问。
“吆车送菜去了。”大婶喜悦的眼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神色。
“他怎么会吆车?”我不由一愣。
记得我头一次住进这个家,十五六岁的幸福正读中学,长得细条条个儿,见了我,羞怯地低着头,跑到他住的厦房里去。
我住在厦房南间,和幸福是隔墙邻居,住过半个多月,幸福从来没有跷过我的门槛。
一天,他却破例走进我的房子。顺炕站着,问我:“你过去念过的中学课本还在不在?”
“唔,说不定。”我毫无准备,又怕他失望,“大约还在,不会全的……”
“你礼拜天回去,给我捎来。”他说,“听说老课本深,我想试试。”
我找了几本残存的数理书,带给幸福。之后的夜晚,总看见邻居窗上亮着灯光。
期间,我常常听见村里人说到幸福的聪明,我半信半疑,直到看见一个景象。
是个星期天,队里要分当月的粮食,会计把幸福叫走了。仓库门口,中年会计坐在桌子旁,一手提着笔,一手打算盘。幸福坐在会计旁边,袖着的双手搭在桌沿上。会计念过一户的人数(按五级定量,人数折合后有整有零),就急忙拨拉算盘珠儿。幸福薄薄的嘴唇嚅嗫一下,侧过脸报出一个数字。会计和他算盘珠儿的数字对照,没错,就给过磅的社员大声呼报……
他怎么会赶大车呢?他那细条条个头儿,比姑娘还腼腆、还柔静的样子,说话像蚊子一样的细声,怎样呵斥、驾驶那些活蹦乱跳的骡马二骡子呢?
“这娃野了!谁也管不下!”大婶烦怨地说。
这天晚上开完会,我和宝全队长搭伴走。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空灰蓝的天上,朦朦月光洒在街巷里,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宝全蹙蹙鼻子,哈哈笑着转过头,说:“这几个崽娃子,又煮狗肉哩!你闻,多香!走!”
我未必想吃狗肉,却被一种好奇心驱使着,跟着宝全走进一个独庄孤园门。瞧见靠墙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只大瓷盆,几个青年围着桌子,撕嚼着狗肉,大声笑着,看见宝全,并不畏怯,嘻嘻笑着:“队长,算你运气好,还有一条腿……”我却一眼瞅见靠墙坐着的幸福,心里一震。
幸福侧身对着我,低着头。我叫了一声,他“嗯”了一下,并不看我。短暂的难堪之后,幸福又伸手撕下一块狗肉,轻狂地笑着。他的眼里,腼腆、羞怯、甚至有点像女孩子般妩媚的神色早已褪净,一股野气在那长长的黑睫毛上浮游,头发蓬乱,衣裤邋遢。这哪是我记忆中的幸福!
我和幸福一路回来。一进门,他懒散地靠在被卷上,很疲惫,很烦厌,似乎希望我快点走开。我偏做出一副下榻的姿式,用时间和忍耐,终于打开了幸福的嘴巴……
幸福,出生在筹办农业社的热火年月里,受了半辈子苦的爷爷,给新生的孙子起了个带着时代色彩的名字——幸福。
幸福在农业社的菜园里长大。及至坐到高中班的教室时,他对数理课发生了难以遏止的兴趣。毕业回到村里,他干活踏实,宝全队长常常指定他负责某一项少数人做的单线活路;更不用说,会计拉他去清理工分账和现金账,电工点名叫他去拉下手,幸福简直成了个小能人。不久,幸福进了科研站,他的心全被蔬菜栽培上严格的技术措施和有趣的生态现象迷住了!
眨眼到了春天,试验站采取新式育苗法取得成功,县里在小杨村召开现场会,却批评说科研站只搞业务,是修正主义的科研路线……
一年一度的大学招生开始,经过繁杂的形式,定下了幸福。但是第二天又传出确凿的消息:不是幸福。
幸福在科研站小小的土围墙里呆不住了,赶大车去了。三挂马车,六个青年,进城送菜拉稀粪,夜晚杀狗聚餐,打拳练武……
杨大叔和大婶只怕孙孙变瞎了,自己劝,把亲戚友人请来劝,全没有效果。
……
一阵胡弦响,我回头,和幸福赶大车、嚼狗肉的几个青年走进院子,提着板胡,拿着鞭鼓、梆子。他们看见我,嘻嘻哈哈说:“啊呀,你鼻子真灵!从城里也闻见这儿的香味咧?”
“我闻见狗肉咧!”
“你闻不见了,‘狗肉铺子’关门啰!”
一庭院的男女老少哄笑起来。
鞭鼓急雨般敲打起来,梆子砸出清脆的响声,二胡手在调弦……
好!听小杨村自乐班的乱弹吧!
[注]1977年冬,中断十年的中国高考制度恢复。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 文章以主人公的名字作为小说题目,又插叙了名字的由来,既有助于刻画主人公的形象,也暗示了小说的主题。
B. 借助“我”的观察视角,展现分粮食时会计和幸福一个紧张一个潇洒的计算姿态,通过对比突出表现幸福的聪明。
C. “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空灰蓝的天上”是对南塬自然环境的描写,从侧面反映了当时小杨村人艰难的生存环境。
D. 小说结尾聚焦于和幸福一起赶大车、嚼狗肉的几个青年的群像上,预示更多的青年将如幸福一样迎来新的希望。
7. 对文中不同人物的不同神态的描写,下列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
A. “瘦长条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流动着欢悦的浪花”,运用通感手法形象地表达了杨大叔发自内心的无比的喜悦之情。
B. “脸上泛着红晕,腼腆地笑着”是“我”眼前的、也是“我”记忆中幸福的神态,“悄声抱怨”则隐晦地表现了幸福的一丝不安。
C. “喜悦的眼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神色”,看似矛盾的神态描写细腻地反映了杨大婶复杂的内心活动,引出下文。
D. “一股野气在那长长的黑睫毛上浮游”,与“头发蓬乱,衣裤邋遢”的外貌描写相呼应,展现幸福不为人知的丑陋的一面。
8. 回忆是本文最大的叙述特色,请简要分析其好处。
9. 陈忠实曾就自己的创作谈到:“这个或欢乐或痛苦的一次又一次过程,铸成不同人物不同的心灵轨迹,自然就会呈现出各个人物的个性来。”请结合本文,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1
草叶和菜叶都蒙盖上灰白色的霜,山上黄了叶子的树,在等候太阳。太阳出来了,又走进朝霞去。野甸上的花花草草,在飘送着秋天零落凄迷的香气。
雾气像云烟一样蒙蔽了野花、小河、草屋,蒙蔽了一切声息,蒙蔽了远近的山岗。
满山的雾气退出,男人和女人,在田庄上忙碌着。羊群和牛群在野甸子间,在山坡间寻食青秋天半憔悴的野花野草。
田庄上只是没有王阿嫂的影子。竹三爷每天到广场上替张地主支配工人,现在竹三爷派一个正在拾土豆的小姑娘去找王阿嫂。
楞三抢着说:“不如我去的好,我是男人走得快。”
不到两分钟的工夫,楞三就跑到王阿嫂的窗前了。
“王阿嫂,为什么不去做工呢?”
里面接着就是回答声:“你来得正好,求你到前村把五妹子叫来,我头痛,今天不去做工。”小环坐在王阿嫂的身边,哭着说:“不是呀!我妈妈扯谎,她的肚子太大了!不能做工,昨夜又是整夜的哭,不知是肚子痛还是想我的爸爸?”王阿嫂的伤心处被小环击打着,她只是用手拍打着小环,意思是不叫小环再说下去。
小环爬上窗台,用她不会梳头的小手,在给自己梳着毛蓬蓬的小辫。邻家的小猫跳上窗台,蹲踞在小环的腿上,猫像取暖似的迟缓地把眼睛睁开,又合拢来。
远处的山反映着种种样的朝霞的彩色。山坡上的羊群、牛群,就像小黑点似的,在云霞里爬走。小环不管这些,①只是在梳自己毛蓬蓬的小辫。
2
五妹子坐在王阿嫂的身边,炕里蹲着小环,三个人在寂寞着。后山上不知是什么虫子,一到中午,就吵叫出一种不可忍耐的凄怨情绪来。
小环虽是七岁,但是和一个少女般的会忧愁,会思量。她听着秋虫吵叫的声音,只是用她的小嘴在学着大人叹气。
小环的父亲是一个雇工,在她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她的父亲就死了。在她五岁的时候母亲也死了。五岁的小环,开始做个小流浪者了。从她贫苦的姑家,又转到更贫苦的姨家。最后她在张地主家过了一年煎熬的生活。当一天王阿嫂到张家去取米,小环正被张家的孩子们将鼻子打破,满脸是血时,王阿嫂把米袋子丢落在院心,走近小环,给她擦着眼泪和血。小环哭着,王阿嫂也哭了。
由竹三爷作主,小环从那天起,就叫王阿嫂做妈妈了。
后山的虫子,不间断的,不曾间断地在叫。王阿嫂拧着鼻涕,两腮抽动,若不是肚子突出,她简直瘦得像一条龙。②她的悲哀像沉淀了的淀粉似的,她在说着她自己的话:
“五妹子,你想我还能再活下去吗?昨天在田庄上张地主是踢了我一脚。那个野兽,踢得我简直发晕了,你猜他为什么踢我呢?正午时候,我坐在地梢的一端喘两口气,他就来踢了我一脚。”
③拧一拧鼻涕又说下去:
“眼看着他爸爸死了三个月了,现在这个孩子快生下来了。咳!什么孩子,就是冤家,他爸爸的性命是丧在张地主的手里,我也非死在他们的手里不可,我想谁也逃不出地主们的手去!”
她打开米桶,米桶是空着。
五妹子打算到张地主家去取米,从桶盖上拿下个小盆。王阿嫂叹息着说:
“不要去呀!我不愿看他家那种脸色,叫小环到后山竹三爷家去借点吧!”
小环捧着瓦盆爬上坡,小辫在脖子上摔搭摔搭地走向山后去了。山上的虫子在憔悴的野花间,叫着憔悴的声音啊!
3
王大哥在三个月前给张地主赶着起粪的车,因为马腿给石头砸断,张地主扣留他一年的工钱。王大哥气愤之极,整天醉酒,夜里不回家,睡在人家的草堆上。张地主趁他睡在草堆的时候,遣人偷着把草堆点着了。王大哥在火焰里翻滚,在张地主的火焰里翻滚。
当王阿嫂奔到火堆旁边,王大哥的骨头已经烧断了!
王阿嫂拾起王大哥的骨头来,裹在衣襟里,紧紧地抱着,发出陶天的哭声来。她和一匹吼叫的狮子一样。
4
三天过了,五天过了,田庄上不见王阿嫂的影子,拾土豆和割草的妇人们嘴里念道这样的话:“她太艰苦了!肚子那么大,真是不能做工了!”
“那天张地主踢了她一脚,五天没到田庄上来。大概是孩子生了,我晚上去看看。”
“王大哥被烧死以后,我看王阿嫂就没心思过日子了。一天东哭一场,西哭一场的,最近更厉害了!哪天不是一面拾土豆,一面流着眼泪!”
张地主走来了,她们都低下头去工作着。张地主走开,她们又都抬起头来;就像被风刮倒的麦草一样,风一过去,草梢又都伸立起来;她们说着方才的话:
“她怎能不伤心呢?王大哥死时,什么也没给她留下。眼看又来到冬天,我们虽是有男人,怕是棉衣也预备不齐。她又怎么办呢?小孩子若生下来她可怎么养活呢?”
“谁不说呢?听说王阿嫂有过三个孩子都死了!”
张地主来了,她们的头就和向日葵似的在田庄上弯弯地垂下去。
小环的叫喊声在田庄上、在妇人们的头上响起来:
“快……快来呀!我妈妈不……不能,不会说话了!”
小环是一个被大风吹着的蝴蝶,不知方向,她惊恐的翅膀痉挛的在振动;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急得和水银似的不定形地滚转;手在捉住自己的小辫,跺着脚、破着声音喊:
“我妈……妈怎么了……她不说话……不会呀!”
5
等到村妇挤进王阿嫂屋门的时候,王阿嫂自己已经在炕上发出她最后沉重的嚎声,她的身子早被自己的血浸染着,同时在血泊里也有一个小的、新的动物在挣扎。
村妇们有的哭着,也有的躲到窗外去,屋子里散散乱乱,扫帚、水壶、破鞋,满地乱摆。邻家的小猫蹲缩在窗台上。小环低垂着头在墙角间站着,她哭,她是没有声音的在哭。
王阿嫂就这样的死了!新生下来的小孩,不到五分钟也死了!
6
月亮穿透树林的时节,棺材带着哭声向西岗子移动。
竹三爷手携着小环,走在前面。小环并不哭,只是随了竹三爷踏着贴在地上的树影走。
小环,这个小幽灵,坐在树根下睡了。林间的月光细碎地飘落在小环的脸上。她两手扣在膝盖间,头搭在手上,小辫在脖子上给风吹动着,她是个天然的小流浪者。
棺材合着月光埋到土里了,④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人们扰攘着。
竹三爷走到树根下摸着小环的头发:
“醒醒吧,孩子,回家了!”
她醒过来了,小环才明白妈妈今天是不再搂着她睡了。她在树林里,月光下,妈妈的坟前,打着滚哭啊……
林中睡着王大哥和王阿嫂的坟墓。
村狗在远近的人家吠叫着断续的声音……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
A. 小说从萧瑟凋零的景物写起,主人公的悲剧性命运也在状物写景中暗示出来。
B. 小说第三部分回顾王大哥的遭遇,使小说内容更为完整,也丰富了小说主题。
C. 小说多次写到妇女们低头的情形,表明地主对底层百姓残酷压榨具有普遍性。
D. 小环不仅是小说的线索人物,贯穿全文;同时还是故事的叙述者,视角独特。
7. 对文中画线句子的分析与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 句子①“只是”二字写小环梳辫子时的专心致志,表明她懂事能干,懂得照顾自我。
B. 句子②用“沉淀了的”修饰“淀粉”,突出王阿嫂的悲苦浓重到了无法化解的境地。
C. 句子③插入对话中,使对话层次更清晰;单句成段,也使王阿嫂的叙述更富画面感。
D. 句子④中“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表明人们对类似于王阿嫂的不幸遭遇已习以为常。
8. 文中多次写到的“牛群和羊群”“猫”及“虫子”,它们分别有怎样的表达效果?
9. 小说往往是社会的镜像,但同一时代的不同作品对社会现实的揭示也往往有选择上的不同。请比较分析鲁迅《祝福》和萧红《王阿嫂的死》两篇小说反映出的当时社会现实的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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