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管怎样的作文题目,还是需要“咬文嚼字”一番
——2025年全国一卷作文题目理解与下水作文试写
葛福安
这篇推文相对于高考作文的解密而言,稍显滞后。看到人民网、《中国考试》等社会和或专业的媒体,在考生几乎还没有走出考场、下午还要考试的情况下,就热切地发布高考语文试题尤其是作文题的内容,或者解析,就担心考生看到。过去是以此这理由不让大家发布这类消息的,看来也无所谓了,此一时彼一时也。再说,绝大多数考生也不会把考过的一门放在心上,毕竟这才是高考第一门,再说,还是高考语文,有啥值得考生本人考后复盘的呢。热闹是他们的(考生以外的人)……
看到高考作文真题后,想起高考前和一个学生聊高考作文的一件有些尴尬的事儿。
那是高考前一天,和一个学生聊聊考试的事,主要的目的是放松心情。当然,在提供情绪价值后,我还是主动提及一个现象,那就是猜题和押题。面对各方神通纷至沓来的押题卷猜题卷,我给出的建立是,对着你“摊上的题目”,来一次认真的“咬文嚼字”,没有想到这个学生回了一句:“老师,我咬不动。”一下子把我给整得没词啦,虽然在我内心,这是“无声的震耳欲聋”,但是,我又能说什么呢,只好说,没事,按照你自己的感觉来,用你自己习惯的方式写,毕竟你现在已经写到50分啦,虽然那分数明显带有老师有临近高考不几天的时间里给他“鼓劲儿”成分。当然,我之所以这样讲,是出于对平时备考训练中所形成的写作套路的不信任,或者说,之所以想让他对着题目“咬文嚼字”一番,还是担心他“训练有素”的方法在考场上面对“所见非人”的题目可能有的无所适从。
当然,我这种担心,可能也是多余的。毕竟学生们“训练有素”,素有办法,能够对付得起,看到一些采访走出考场的考生,说起来作文题,一脸的轻松,就很放心。语文这个东西,真是个怪东西,像今年的高考作文,真是“人言人殊”,持赞赏论者,除了《中国考试》杂志选出几个官方背景的专家外,也有一些一线老师;批评论者,至今已经感觉到,为数不少,而且有的说话还很直接,直接用上了“倒退”“返祖”“失败”之类的冲动之语,而且,这样的话,也能在一位上海名师评上海作文的视频中看到,不少人转给我;而同时“转”过来,当然也有更是名师的大学教授、圈子里的顶流学者在谈上海作文的优点,不过,替这位名师感到尴尬的是后面的留言,有些话真的是应该用技术屏蔽的;第三种态度就是中间论者,这中间论者,就是不置可否,就是专讲如何写。我就是这样的中间论者。我在给学生讲作文写法的时候,对于作文题,哪怕是高考作文题,也常常对学生说,题目如何,和你的分数没有直接关系,好的作文题,也有跑题的,很烂的作文题,也有高分作文。就如同人们常说的,要把一手烂牌打好,才算是有水平,而把一把好牌打个稀烂,真是不应该的。
这觉得,对于要用“这道作文题”来证明自己水平、让别人给自己打出高分的考生而言,就要做个“表现派”,即管你作文题是如何的变化,七十二变也好,三十六变也好,与过往的训练的模拟作文“一成不变”也罢,我都要好好看看,认真审题。我常给我的学生说:高考语文有“突然袭击”,更有“杀熟上瘾”,没有经过自己的“火眼金睛”去细细看来而涌现到头脑里的想法,都有某种危险性。这方面的教训,年年都有。
做个“表现派”,并不是在语文学习、高考备考上“躺平”“摆烂”就能行的,恰恰相反,需要字斟句酌,需要咬文嚼字,需要揣摩命题人心思,需要关联社会热点,这“有低有高”的“运思”过程,真真的是需要语文学习者和应考者有“既……又……还……”的心态、能力、素养等。而这“有低有高”之“有低”,就是面对作文题目,低下头来,认真揣摩题目本身,研究字句,揣摩题目材料之构成,研究语言背后的可能性缝隙……真的是不容易,而这不容易,就是你做一个“表现派”的基本基底之万之一或十之一。
我们还是以高考真题为例。
先看广东等地考生所面对的全国一卷。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
——老舍《鼓书艺人》(见全国一卷阅读Ⅱ)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面对这样的“由他人出题布局、你来应对应答”的高考作文题,你首先要“知其形”而“得其势”。显然,这道作文题用的是“事不过三”的组合方式进行的命题,那它一定要符合“1+1+1=1”的原则,也就是说,需要你从命题人“有意为之”的组合中看出这个组合的内在逻辑,即为什么这三句话可以组合成一道作文题。这是需要用“合和思维”,即看这“分说”的3则材料,有什么差异,如何在差异中寻求统一,在矛盾中创造和谐,然后再探究“合”之后和“和”的动态平衡与发展。
要看清“1+1+1=1”,首先就要各个击破。
而各个击破,还需要从这每个“1”中明确其“句意”,然后再从关联、从异同分析的角度来求同,进行整合。
题干
|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
命题引用材料“用意”揣测
|
材料
|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老舍《鼓书艺人》(见全国一卷阅读Ⅱ)
|
体现试卷答题过程中的“读写结合”特征。“抗战逃亡”为重要的写作背景切入口。
|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
《艾青诗选》为初中必读书目,这是教考衔接、初高衔接的用意。当然,考生其实完全不用考虑这些“用意”,一心用在理解句意即可。
|
|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应该是这道题的“题眼”所在。可以与《义勇军进行曲》的开头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相呼应,也可放在当下的民族复兴、国际视野中单边主义、霸凌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下。
|
|
写作指令
|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
“以上材料”是统称,“怎样的联想与思考”,意味着写作需要整合思维。
|
这只是“知其形”,还需要再深入其里,各“知其意”之后再整合出那个“1”,即题意。
材料一: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
——老舍《鼓书艺人》(见全国一卷阅读Ⅱ)
分析:
这一则材料决定了题目“读写结合”的特征,这一特征又只能从语言表层,需要考生到文本深处去深究原因,从人物的身份、处境等来思考这种矛盾,这种反常背后的“理由”。
“他”(方宝庆)鼓书艺人身份与行为之间的矛盾,就要思考为什么“为什么有此矛盾”,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开不了口”。通过文本阅读,可知日本侵略这一民族灾难下,个体遭遇、现状(逃难、面带煤)对一个职业人的影响或改变。
材料二: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分析:这则材料与上句叙事文本中的材料有所不同,是诗句,出自诗人艾青的名篇句。学生会从“常识”或“知识”的层次,知道这句诗的背景为抗战。但这不是主要的,而且在数智时代,这甚至已经失去了“知识”的意义。
需要对这句诗作具体分析:
“假如”是诗的假托,是比的写法。“我也应该……”中的一个“也”字,是借比喻而言人,即鸟犹如此,人情何以堪!“应该”也是人之必须。“嘶哑的喉咙”有何寓意?喉咙为什么是“嘶哑”的?因为民族灾难,是因为灾难面前民族的不屈的意志。为什么要“歌唱”?“歌唱”什么?因为家这土地深沉,因为灾难中对保守家园的坚强的意志和必胜的信心。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分析:
一提起穆旦的这首《赞美》,这句“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是无法忽视的诗眼。甚至,我们不妨去推测这句“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就是让命题人动了出作文题心思的一个“灵魂句”。命题有时是“一句引领”的。
这句“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很具有“共情力”。这道作文题的写作引导语“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这最具有“引发”力量的,可能就是这个句子。这句话,放在当下的民族复兴、国际视野的当下,仍然有强大的号召力。甚至不妨推测为,可能是这句“一个民族已经起来”这句与《义勇军进行曲》的开头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相呼应,由此而联想到80年前的中国抗战,联想到国际单边主义、霸凌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下。
这都是外在的“引发力”,而更为内在的“引发力”是什么呢?是诗句中的“因为”。诗句是2句,这2句诗,用“因为”关联起来,就有了某种理性的内核。这里的“我”和“你们”,有个体和群体的关系,而“我”和“你们”的“拥抱”,所构成的“一个民族”,则在“我们”群体后面又有族群的一层。
再看“因为”所构建的因果关系。“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结论,是因为民族抗战,让这个民族有了空前的团结,有了民族成为“一个”的样子,而不是鲁迅先生杂文中所批判的那种“一盘散沙”般的存在。而为什么会有“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的改变?是因为“带血的手”,是因为在民族灾难面前敢于流血,敢于牺牲,敢于起来抗争,而这为着民族不劫掠侵害而牺牲自我、勇于反抗的精神,就是“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的直接原因。
有了对每个“1”的细致揣摩,切磋琢磨,就有了“1+1+1=1”这个等式中最后那个“1”为何的可能。
如果以“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作为题目引用三材料的终结句,那就是“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那么,“没有起来的民族”是什么样子?就是材料一中的“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的状态,这状态,是以方宝庆为代表的个体在外敌入侵所导致的民众逃难、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的困厄难言的压抑痛苦现状,再关联材料二,但是,这个国家和民族中的每一个“我爱这土地”的个体,即使因痛苦哀号或者呐喊抗争而让喉咙嘶哑,也不会对这土地失去一丝一毫的爱意。而正是如此的爱,才会让材料三中的“我”有了“带血的手”,这血是为民族家国而流的血染成,这是用嘶哑的喉咙之后,以生命的血肉之躯为着民族解放而流血牺牲,而这“带血的手”,就有了感召力,而让这灾难的民族团结,奋斗,有了让这“民族起来”的力量。
命题人在高考试题分解中称这道作文题为“民族魂”,原因也在此。虽然这“民族魂”的概括,只是方便我们这些考场之外的旁观者用以“品头论足”的概念,而对于考场中的考生而言,能够以“民族魂”三字而“一言以蔽之”,不知道何其难也。
用“因果关联思维”,让“散装”材料有了血脉关联。这里是有由“点”到“线”再到“面”的数学思维的意味。但是,这只是“得其大意”。得其大意,只能保证写出的文章不偏离题意,但能否正中靶心,正中鹄的。还需要从题中明确“题眼”,再自“题眼”转化为“文眼”,有了文眼,以此为核心,集结起各方素材、思路,成文成篇,才会有“文气”“文脉”之生。
自2021年起,高考作文评价标准出现了“文风端正、文脉清晰、文气顺畅”的说法,这应该是对高考考场作文的“高标准”要求,符合这“文风端正、文脉清晰、文气顺畅”者,那自是满分作文无疑。
那么,这道作文题中可做“文眼”者可能是什么呢?
“一个民族已经起来”自然是一个,从上面的分析里,采用倒推法,分析阐释“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的理由、原因、条件,或者再从“一个民族如果不能起来”进行反向推论,然后再讲自己今天能为个“已经起来”的民族再做怎样的时代责任担当,那么,就篇作文的思维考查、素养考查以及立德树人的考查等功能和目的,也就实现了。
除了这“一个民族已经起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
有的,当然有的。这就需要在语言的缝隙中找到“亮眼的光”。而这“光”还需要贯穿三则材料而自成一体,或同或异,或显或隐。
这就需要对三则材料进行一番比较,比较就要找准“比较点”。三则材料中,共同点在于都运用了“身体语言”。
题干
|
材料 |
“身体语言”体现与分析
|
材料
|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老舍《鼓书艺人》(见全国一卷阅读Ⅱ)
|
“开不了口”:一个鼓书艺人,靠“口”生存,擅长“开口”,张口就来,是其优势。
“心里直翻腾”的“心”,虽然“开不了口”,但“心”没有闭合。
|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
“嘶哑的喉咙”:“鸟的喉咙”,嘶哑了,为何嘶哑而不婉转了,这“嘶哑的喉咙”时也隐含着“心”,“我爱这土地”就有对国家的深切的爱。
|
|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
“带血的手”:自然自带语言张力,这血从何而来?因何而流?
“拥抱”:涉及的是人的双手,拥抱的动作是热切与兴奋,团结与振奋
“赞美”隐含着“口”,也隐含着“心”
|
因而,三则材料中,都有着身体、肢体的关联,或显或隐,而“开不了口”、唱歌的“嘶哑的喉咙”以及“赞美”背后,都有一颗不封闭、没死寂的心,而这“心”就是让“这个民族已经起来”的最深层的原因。这也许就是命题人所说的“民族魂”三字的含意吧,而这三个字曾覆盖在鲁迅先生身上,那么,“民族魂”并不仅仅是抗战或者国家灾难才是其运用的场景或情境吧,鲁迅先生就因为民族性的解剖或让这“一盘散沙”的民族精神重聚合在一起,才弃医从文的,这算不算想多了呢?
“民族已经起来”,只是自穆旦写《赞美》时有了起点,那么,“已经起来”之后呢?
可能,这也是这篇作文写作的另一角度,或者称为“题眼”吧。
在“民族已经起来”之后呢
葛福安
从方宝庆到艾青,再到穆旦,从喑哑无声,到相拥“赞美”这“已经起来”的民族;从无声的惶惑到壮烈的呼喊,再到用生命与鲜血浸染后的自豪赞美,作为一名后世书生,感动之后,却从中撕开一道灵魂的质问:当“民族已经起来”成为事实,我们是否真正理解这“起来”背后血泪凝成的分量?又该以何种姿态立于这新天地之中?
“已经起来”四字,浸透了方宝庆们“开不了口”的深沉压抑,也由“嘶哑的喉咙”所发出的泣血之声铸就,更以穆旦笔下“带血的手”所象征的无数牺牲为沉重基石。民族之站立之根基,从来都是这样建立的:从那最深的屈辱渊薮中,以无数沉默者内心的翻江倒海为力量,以无数先驱者耗尽心力的嘶哑呐喊为号角,用千万双带血的手进行浴血托举……。正是这些被压抑的苦痛、这些几乎喑哑的坚持、这些斑斑血痕的双手,共同熔铸了民族脊梁的硬度,最终撑起了“已经起来”的宏阔天空。
然而,“已经起来”之后呢?鲁迅先生曾以如炬目光,直刺民族肌体深处那些使生命迟滞的沉疴——自大与健忘的痼疾。昔日的辉煌曾如金缕衣般包裹着我们,却也滋养了“天朝上国”的迷梦,终在西洋的坚船利炮下碎作齑粉;这教训的苦果难道已被彻底吞咽消化?历史这面镜子冰冷地映照出:一个民族的真正危机,往往不在其匍匐挣扎之时,而在其初尝站立滋味,便可能因头脑的眩晕与精神的麻痹而重陷泥淖。我们的警醒,必须穿透“已经起来”的荣光表象,直抵那可能使新生夭折于襁褓的内在暗疾。
那么,立于这新起点上的青年,当何为?我们的责任,绝非躺在“起来”的过往荣耀上咀嚼过往的悲情,更非陶醉于虚浮的颂歌。我们要做的,是倾尽智慧与汗水,为这“已经起来”的躯体赋予更丰沛、更坚实的内涵——让它从“站起来”的基点出发,向“富起来”的丰饶、“强起来”的尊严阔步前行。它激荡在每一寸求索的土地:科学家当以“嘶哑的喉咙”般的执着,在无人区垦殖创新的沃土,如袁隆平埋首田畴,用一粒种子喂饱民族尊严;工程师当以“带血的手”般的勇毅,在核心技术的高地插上自主的旗帜……。唯有如此,民族的生命才能在代代接续的创造中,真正走向健旺与蓬勃。
年轻的朋友,血是热的,路是长的。“民族已经起来”的宏声,非是终曲,而是序幕的开启。肩住这时代的闸门,以清醒的头脑穿透历史的迷雾,以创造者的双手赋予“起来”二字以万千气象——这,才是对那“嘶哑的喉咙”与“带血的手”最深沉的告慰,亦是对民族未来最庄严的承诺。血是热的,路是长的。(989字)
03
加入会员
苏
派
声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