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三边》即走定边、靖边、安边,是贾平凹先生书写陕北的一篇游记。作者抓住沿途奇特的所见所闻,以行踪为线索,采用纪实写法,抒发了对陕北“三边”辽阔、富饶、美丽、粗犷的礼赞之情,一幅幅独特的动态西北风情画,不仅活画了黄土高原独特的地域环境色调,而且着力渗透了自己的感情,让景色和人物都活灵活现地立起来了。《走三边》内容宏阔,情随笔至,笔调灵动,呈现出一位出身于西部的文学大家视角下的西部文学图景。
《走三边》对西部书写的面向乃是展现地域风情世相,钩沉民族历史文化。这其中包含陕北地理风貌、人居特征,百姓生活等方面。而最重要的,就是三边人在荒凉自然环境中所持守的坚韧与对生活的美学追求。三边“黄天冷漠,黄山发呆”,广阔荒凉,“沙丘起起伏伏,望之如海中波涛。”荒凉恶劣。但是三边“天和地平行,树和人同长”。尽管路上“只是风沙旋转着往车上打,关了车窗,仍听见沙石在玻璃上叮叮光光价响。”但是,到了有人家的地方,便是“林子里的路已铺了柏油,无风无沙,落叶满地。”且三边人的街道整洁,窗棂装饰精美。“从街面向每一条巷道望去,青瓦瓦一色,再一留神,才发现全县城每一块地面,沙土全不裸露,一律被青砖铺了。”在贾平凹先生的笔下,三边自然环境的恶劣与百姓生活的精致所带来的反差,言说的是三边人对生活的热爱与美的追求,呈现的是贾平凹先生对西部人民生存条件与生存本质的关注,他关注人生、探讨生命,揭示和表现西部人的生存境况和情感世界。所以,贾平凹先生不无赞美地说:“茫茫边塞,漠漠沙原,竟有这么个城,城里有城墙,有门洞,有钟楼,有鼓楼,城里的人又水色,又风雅,爽而不野,媚而不俗,一时使外人如进了天上仙地,温柔之乡,竟忘了去投宿,也不卸行囊,便沿街乐而慢游了。”应该说,贾平凹先生对三边环境的真实描写,乃是诉诸于三边人生存环境的艰难困苦与三边人民扎根故土,顽强而又优雅生活的赞美之中的。
《走三边》全文所洋溢的讴歌与赞美之情还表现于三边自然环境、人情人性与历史文化的水乳交融和息息相通中。这其中,作者对三边自然环境的认知有着一个由外而内、由苦涩到甜蜜的转变。在三边,山的压抑,地的荒漠,水的稀缺,绿的渺茫,以及生产的广种薄收,生活的苦焦,孕育的不是人性的粗野、残暴和野蛮,而是“爽而不野,媚而不俗”。黄土高原自然环境下融通出的是百姓的善良、淳朴、热情、宽厚以及乐天的美好人性。“我在那里住了一夜,主人十分好客,做了荞面疙瘩,熬了羊肉腥汤,彻夜一家老少盘脚坐炕,喝酒儿,唱曲儿。”路遇婚嫁,主人便热情盛邀,喝酒攀谈,仿佛亲人。尤其是,这里蒙汉回民族聚居,民族间和谐共处,热情交往,那热闹繁盛的盛大交易会,不仅呈现的是当地物产的丰饶,更言说的是民族间的友谊、和谐乃至不分你我的融合,乃至对作者这样的一位陌生游客,当地百姓与其“在酒馆里,几句攀谈,我们便成了极熟的人,兴致高涨,开怀大饮”。这种人性的相通谐和,是扎根在历史文化中的,我在当地老人家所翻阅的手抄本,记载的是汉民对蒙民的学习效仿,作者夜晚登长城远望,所生发的感慨,让我们读出作为历史遗迹的长城承载的已不是战争与隔离,而是现实中的“每一座台下,都住了人家,牛羊互往,亲戚走动……一道长城,是连接千家万户的一条线,流动着不屈不挠的生命和人与人的情感。”所以,在三边,尽管自然环境恶劣,但是黄土高天里孕育的是人性的美好,人情人性不分民族、不分地域的和谐相通,而且这种相通扎根在这片土地的历史文化中。
既然如此,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外来者,在三边的山山水水与风土人情的游走中,也必然会发生变化,从而融入这块水土中,作者在沙地里遇到了放蜂人,放蜂人说,外人以为三边无色无香,其实错了,“你瞧,绿的沙柳,红的盐蒿,粉的牛儿草,白的盐,黄的沙,这三边的土地是最有五颜六色,是最有香有甜的。”而放蜂人的话终于一语点醒梦中人,转化了作者,也同时让我们读者明白了其中的奥秘,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即为什么如此恶劣荒漠的环境中,百姓的生活如此富足爽朗呢,其实作者和我们读者一开始的思维认知就错了,实际上,三边荒凉的环境并不死寂,而是有着坚韧的生命力,荒凉中有大美,恶劣中有韧性,苍凉中有深爱,就像那柳树林子,他们如无数偌大的灯笼般高高举着,把天地照耀。
所以,在走回的路上,作者突然注意到一片一片不知名的荆棘,作者不再以外来者认为此物荒凉萧瑟的惯性认知看待此物,而是报以欣赏赞美的姿态观察和言说,作者恍然大悟,这种荆棘上所绽开的花团是对三边荒凉的送葬,是对三边富有和美丽的礼赞。由此我们可以说,三边环境并不荒凉,并不与人隔离,而是人与自然和谐交融。关键是,作者的心态和情感立场在游走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我们也在作者的游踪推移和思想感悟中深受教育了,这教育来自于三边的风物与人民。
作为一篇游记,贾平凹先生的《走三边》写景洗练高古,妙机其微;造境冲淡清奇,真力弥满;记人生体察绵密,真取不羁。以严肃认真的平民视角,书写西部乡野的凡俗生活,视野宏阔,题材宽广,不局限于个人狭小情感,深入民众与生活,充分体现了贾平凹先生所倡导的“行动散文”“大散文”的特色,如其所言:“倡导散文的真情实感的恢复,呼唤一种大的气象,使散文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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