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汤运河水,悠悠千古流。
大运河贯通南北,是世界上开凿最早、延续最久、规模最大、线路最长的运河,它全长2700公里,连接6省2市,河脉纵贯,通南北,兴百业。
2024年是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十周年,文化探索类节目《启航!大运河》热播,借助“国运命脉”“漕通九州”“文脉汇流”等十个主题,勾勒大运河从起源到发展的脉络,前任故宫馆长单霁翔、诗人西川等人用“文化漫步”的方式,诉说着一条大运河是如何带动中国的文化融合与交流,汇聚了中国文化精华的。大运河,就像打开中国历史的一把钥匙。任光阴荏苒,运河文化始终在传承与发展中精彩迭变。大运河上,号子声、吆喝声从未中断,大运河从未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老去。时时刻刻,我们都能感受到它贯穿古今,流向未来的力量。
大运河开掘于春秋,完成于隋朝,繁荣于唐宋,取直于元代,疏通于明清,前后共持续了1779年。这近两千年的历史中,大运河的水节节延伸,几乎贯穿了中国古代史的始终。
在大唐帝国,它已然成为首都运输粮食物品的交通线、生命线。安史之乱期间,洛阳和长安相继陷落,叛军开始向睢阳城发起猛烈冲击。当时,作为守护江淮流域的屏障,睢阳位处隋唐大运河的重要支点,睢阳陷落,那么作为运输江淮财赋的大运河也势必将为叛军所掐断,于是,一场悲壮的睢阳争夺战打响。
作为盛唐进士出身的文官,张巡本拥有美好的前程。做官时以政绩卓越、清正廉洁著称。但看到各地官吏更是闻风而降,张巡怒不可遏,愤而起兵,他带兵坚守睢阳周边近两年时间,历经大小400 余战,一直战斗至757 年十月全军覆没,士兵饿到无力开弓射箭,睢阳城才最终陷落。城破后,张巡与将领们拒绝投降,慷慨就义。三天后,救援大军赶到。睢阳城失而复得。幸而,有张巡等人的坚守,作为大唐帝国运输江淮财赋的生命线、大运河得以保全不失。大唐帝国,才有了生的希望。五百年后,文天祥在《正气歌》里写了这样一句:“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将张巡视为榜样,激励自己不屈抗敌。
历代的帝王,也因此意识到了大运河这条“生命线”的重要性,明成祖朱棣正式迁都北京前,朱棣命人重新疏浚打通了会通河,京杭大运河全线延长至1900 多公里。在营造紫禁城时,千帆竞过,百舸争流,一批批巨木、砖瓦、石料,一袋袋大米、食盐、茶叶,江浙的棉布、丝绸、织锦,安徽的笔、墨、纸、砚,还有江西景德镇的瓷器……满载货物的船只如织如梭,沿着运河北上,源源不断地流向紫禁城,故有“运河漂来紫禁城”之说。
今天单霁翔拍着紫禁城花园中的太湖石,感慨地说:“这是我家乡的石头。”那一刻,两处世界文化遗产在历史上交汇,张巡祠至今犹在,运河也在。流淌在运河里的时光,至今滴作响。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人工运河,大运河这一逆天工程,“其始也简,其毕也巨”,从春秋时期的沟渎,到贯通南北五大水系的京杭大运河,历经千年开凿、疏浚。大运河,俨然流动的历史,见证中华民族的沧桑巨变。大运河里,流淌的清流,更是悠远的中国历史文化。
唐代安史之乱中,张巡死守睢阳,使运河漕运不断,钱粮不匮,国家中兴,全赖运河之功;明成祖迁都北京,营造紫禁城,舳舻千里,帆桅如云,大运河承载起活力涌动的古代盛世。
长江浩浩汤汤,黄河奔流不息,东流入海;而京杭大运河,则贯通南北。长江黄河与大运河,一横一纵,经纬交织,共同奠定了中华民族的地理大格局。大运河,不仅是物流飞驰的经济大动脉,也是关乎国运的千年国脉,托举起中华盛世。
运河千载弦歌不绝,文脉传承历久弥新。惟愿千年运河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今天,以大运会申遗成功十周年为契机,让吾辈炎黄子孙、运河之子,守护吾水,讲好大运河故事,激扬“何以中国”的文化自信。
家住运河边,生活也平添了一份“枕水人家”的韵致。
运河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一条通航的渠道,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择水而栖,依河而居,是我们对生活故土的执着。
“运河之子”刘绍棠曾说:“我头顶着运河滩的高粱花,脚沾着运河滩的泥土,走上文坛。大运河是我的慈母,我没忘记母亲的恩情。”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对运河的热爱,对乡土的维护和眷恋,在他的文学作品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作品几乎都是以运河的风景和当地人为生活原型,把家乡的风土人情向大家展示出来,而且晚年一直致力于大运河水污染的治理,和每一个游子一样都依赖着自己的家乡。
当人生面临困境时,他就决定再次回到大运河畔的故乡,居住在村外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是在一道蓬蒿丛生的沙岗上,极为破旧,他略经修补打扫后搬了进去,在这里伏案写作,将过去珍藏的许多文学名著又认真重读。
一个作家在一个小村庄先后住了三十多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一天晚上,已过了十二点,刘绍棠还在一字一句地看自己的稿子,用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妻子不解地问:“你已经熬了很多夜了,何必这么折磨自己?难道还怕先生责骂?”刘绍棠抬起头来,笑着说:“我不怕先生骂,却怕后生骂啊。一旦稍微有点名气了,听到的都是夸赞的话。但这并不说明你已经尽善尽美。如果不能尽力做好,将来的后生们可要骂我哦!”“无论生活多难,他都没停过笔。农村那会儿有包烟卷的纸,他就把文字写在上面,等有时间再把它写在草稿纸上,反复修改。最后再誊一遍,有错的,他就把它剪下来,用糨糊贴上对的。所以他的稿件每次都特别整洁。阅读时,你甚至能感受到运河滩边泥土和含苞待放荷花中散发的清香。
刘绍棠逝世前,叮嘱家人将他埋在大运河畔。大运河的涛声伴他长眠,他以田园牧歌式的优美文章,告诉大家,河上的号子,岸边孩童的欢笑声,都是故乡。这片水很平凡,浮现着我们日常生活的倒影。这片水也不平凡,它串联起千百年来人们对家乡的情感寄托。
千百年世事流淌,打开这位“运河之子”的文字,仿佛仍能看到一条大河自梦中流过,歌声依稀。
赤子其人,星斗其文。大凡每位作家笔下,都有家乡的山水风物。家乡,不仅是一方山水,更是作家的精神原乡。就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边城,鲁迅笔下的鲁镇、未庄,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萧军八月的乡村,王安忆的幽深的上海弄堂……
“运河之子”刘绍棠亦是如此,一条运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生于斯,长于斯,终于斯,名满天下,归来依然如赤子,皈依在家乡的怀抱里,枕水而居,安然如梦。运河的清流,两岸人家,船工号子,孩子们水边嬉戏的欢声笑语,不知多少次闯入梦境,幻化为独具运河风情的作品。运河给予作家如此慷慨丰富的馈赠,也成为作家一生创作的无尽宝藏。
“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视线里”,家乡,不仅哺育我们,也是我们的精神故乡,陪伴我们走向生命的远方。因此,在人生的征途上,我们不妨动情地吟唱毛不易的歌词“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感恩家乡的哺育与滋养。
大运河的水之所以如此平和,得益于许多早已看不见模样的祖先们。
什刹海原先叫积水潭,面积远胜今日,要归功于元代天文学家、水利专家郭守敬,1275年起,他勘查、测量规划实施了京杭大运河,使元庭一如前朝,可仰赖江淮漕粮。1293年,他又修成通惠河,令南方的漕运船只,可直抵积水潭,造就了积水潭“触舻蔽水”的感景。
洪泽湖畔,则留下了“斜杠青年”林则徐的传说,两百年前,洪泽湖高家堰决口,洪水泛滥、房倒屋倾,林则徐赶赴当地抢修堤坝。他将这条大堤上使用的每块条石都凿出齿槽,再用生铁铸成“工”字型的铁锔镶嵌其中加以连接,用米浆浇灌,这种铁制的“榫卯结构”有效增加了抗击洪水能力,之后200年间这里再未出现过险情。他还让大家在每一块“铁锔”上刻上自己的名字,以表示对其修复工程段的终身负责。
今天,作为亚洲规模最大的水上立交工程,淮安水上立交通过上方建运河渡槽、下方建泄水涵洞的方式,把长江引过来的江水输往北方;在大运河的下层流淌的就是淮河入海水道,好比城市的立交桥,车道与车道之间互不干扰,这两条河道亦是各行其道。如此智慧,使得观众纷纷表示:“大运河水利技术又next level了,没想到水上也能建立交桥!”“行船如织,恢宏壮观带来的震撼感破屏而出,真的很想实地去感受一下!
这是古代工程和现代工程的握手,也是工匠智慧之光的闪烁。大大小小的闸、坝、堰、堤的水利工程的遗迹,它们的存在证明了大运河的贡献和祖先们的智慧。当运河水依次流过这些软坝、硬坝时,温顺的水流就成了甘露,顺从地听从人们的调配,滋养一方土地的富庶。
从战国时期的都江堰,到宋代江西赣州的千年排水工程“福寿沟”,到大运河,这些千年不坏的水利工程,并未因历史的漫长、风雨的侵蚀而淤塞、坍圮,而是泽被万世,这些古代的“大国工程”,蕴含着不少“黑科技”,即使在现在看来,也是“当惊世界殊”的硬核工程,让那些蓝眼睛的歪果仁也情不自禁地成为“安利”中国故事的“嘴替”。大运河的水,不是洪水,而是清流,这难道不是智者如水的绝妙隐喻吗?
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人。大运河千年安澜,源于古代工匠巧夺天工的智慧,和劳动人民的创造伟力,也与那些称之为“民族脊梁”的仁人志士密不可分。如郭守敬、林则徐等,他们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念国之大者,心系民生疾苦,他们秉持“功成不必在我”而利在千秋万代的历史良心与使命感,使大运河惠泽古今。他们,不也是中华民族的伟大祖先、治水英雄——大禹吗?
烟雨画巷,粉墙黛瓦,浆声舟影,流水人家。
乘船游览一遍大运河,我们仿佛游览了一遍从古代诗歌到现代之学的发展史。
自古以来,由运河兴起的城市烟火与市井人文,充实了唐诗宋词、元曲杂剧、宋元话本、明清小说。张继的《枫桥夜泊》就是写在运河上;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也是运河中的乡愁。皮日休有“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李益有“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胡曾有“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众多诗句采用咏史、咏怀、送别、羁旅行役、山水,无一不在借大运河咏叹。而这些名传千古的诗词跟随着文人的本身流传下来。
当年,《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曾沿大运河南下,往来江浙搜集三国故事,在一次宴会上拜师施耐庵,一对文学大师的相遇,催生了《水浒传》《三国演义》两部鸿篇巨著。
元朝大运河全线贯通后,生了大量聚集的城镇,城镇引发了娱乐业。在杭州,勾栏瓦舍从南宋就有,元末更是达到了鼎盛,与之一起诞生的就有说书人。说书人搜集各种民间故事,以作话本使用,罗贯中就是在杭州的勾栏瓦舍里听故事,搜集素材,又根据自己的真实体验,写成《三国演义》。师徒二人赴郓城县出任教学一职。在教书之余,特别留心当地的人情世故,多次游览鲁中名胜,谋划创作一部《江湖豪客传》,以寄托内心的孤愤与不平。
此时,施耐庵已经年迈,在罗贯中的陪伴下,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并完成了《江湖豪客传》的绝大部分篇章,没来得及润色整理,就于世长辞。为了纪念老师,罗贯中决定增补施耐庵写得篇章,把施耐庵的七十回本又增加了三十回,前后部分进行了整理、编辑,并把《江湖豪客传》更名为《水浒传》,署名仍为施耐庵,可见罗贯中对老师的一片赤心。
一条运河万卷诗。悠悠运河水,淘尽流光是此声,承载着多少乡愁,淘金千古兴亡多少事。古往今来的游子、迁客,日暮苍茫时,泊船运河边,眼见两岸烟柳画桥,参差人家,头顶千里与共的明月,禁不住思乡怀人,诗情如运河水一样流泻,写就动人诗篇。游子的羁旅愁思,离人、行人的眼泪,慈母的白发,深闺的遥望,稚儿的夜哭……可以说,大运河的碧波涟漪,每一圈都是诗。
大运河贯通南北,成为黄金水道,舟船往来,车马辐辏,不少城镇,因水而兴,自然也成为文化艺术交流互鉴、美美与共的“交错带”。向历史深处漫溯,你看,勾栏瓦肆里,齐鲁之声,燕赵气象,与吴侬软语在此邂逅,南腔北调在此交融;君住运河头,我住运河尾,施耐庵与罗贯中两位文学巨子,千里情牵一水间,南北晤对,倾盖如故,共同创作古代小说的鸿篇巨制。更有徽班沿运河溯流而上进京,与汉调交融互鉴,铸就闪亮的中华文化名片——国粹京剧。
强学博览,足以通古今。清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私家藏书楼都聚集于京杭大运河沿岸,所藏之书始终是沿着运河流转。
清代著名藏书家鲍廷博出生于徽商之家,他一生嗜书如命,不惜重金求购珍本、善本,到了晚年更是为藏书而倾尽家财,“黄金散尽为藏书”的藏书印正是他生平的写照。
鲍廷博有过目不忘的功能,书商把书送到他家门口,凡是他见过的书籍,便能一一记住,而且能说出某卷某页的错别字。有人拿着书当面试探他。他不用翻书。只要看见古书的板口,就能说出该书的作者是谁,哪个年代、哪个书坊的版本。这份对书籍的爱,是受了祖父、父亲的深刻影响。他藏书楼的名字“知不足斋”,取自《礼记》中的“学,然后知不足”。他在别家藏书楼看到好书,爱不释手。古代没有复印机, 就夜以继日抄写。家中好多珍贵的藏书,都是抄写得来的。
清代,朝廷编《四库全书》,鲍廷博献书 600多种,为私家献书之首,得到乾隆皇帝嘉奖,赏《古今图书集成》,全书一万卷,当时仅印六十四部,非常珍贵。鲍廷博从此决心在书业领域做出更大贡献,刊刻一套大型丛书“知不足斋丛书”,将自家所藏的古书善本刊印出来,公诸海内,让天下读书人都能读到, 觉得,这也算是鲍家对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一片真心。
当时,鲍廷博已八十多岁了。在校对时,忽患心绞痛,他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要继续我的刻书事业,不要辜负我的意愿。”说完就闭目而逝,其时,手中还拿着正在校对的样稿。
朋友称赞道:“古人说读书破万卷,鲍君所读破的,何止几万卷呀! ”
大运河,哺育万家,也孕育着读书人的种子。大运河流淌千古,也是千年文脉的延续。
大运河沿岸,鱼米之乡,繁荣富庶,文化勃兴,崇文之风蔚然,尤其是明清以来,私家藏书之风盛行,在出版业还不普及的当时,私家藏书,无疑是文化的福音。像鲍廷博这样的藏书家,怀着“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广泛搜罗天下散佚典籍,使其免于毁于兵燹之中。
书生报国自有路,论功何必请长缨?他们不是书商,而是文明的守望者,秉持古老朴素的义利之辨,挺立起读书人的风骨,散尽家财,一肩担尽古今情,只为斯文不绝,弦歌不断,薪尽火传,中华文化生生不息。让我们致敬这些可敬的藏书人人、爱书人,他们购书、藏书,视之如生命,于青灯下、黄卷重,皓首穷经,终生无悔。或许,他们没有被书之于竹帛汗青,没有跻身于正史之中,但正是他们,才有如今我们引以为豪的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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