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考试院提供的作文试题解析在高度评价2025年全国I卷作文题的基础上，给出如下提示：一是三则材料各有侧重，也相互交织；二是考生可思辨三则材料的内在关联，“对个体与集体、平凡与伟大、苦难与希望、历史与未来等关系进行深度思考，表达对民族魂丰富意蕴的深刻感知”。三是可以选择不同文体，但要“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不只展现理性的力量，更需要“走心”，需要情感体验、积淀沉潜、实践参与，最后以三则材料的文风来强调了对真诚和独特性表达的期待。
上述解析和提示对作文阅卷乃至今后写作教学具有导向作用。阅卷标准不仅是作文教学的指挥棒，还是全社会的文风话风的风向标。宋初朝廷曾多次下诏矫正“竞为浮夸”“无益治道”的文风，收效甚微。直到欧阳修担任主考，在阅卷中淘汰艰僻险怪、淫靡萎弱的“太学体”，让言之有物、质朴自由的作品脱颖而出，苏轼、曾巩、张载、苏辙等考生借以名扬天下，文风方为之大变。高考也是如此。面对这一官方充分论证的好题目，学生如何现场审题、立意、构思完成一篇切题且文质兼备的文章？阅卷者按照依照什么标准判分能发挥作文为国选材的功能？这些问题需要深入探讨。
一、文题再现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
——老舍《鼓书艺人》
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艾青《我爱这土地》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二、材料分析
三则材料围绕“民族苦难与个人的关系”这一话题，各有侧重。审题者需要在结合语境分析每则材料侧重点的基础上，把握三则材料的核心命意。
材料一的具体语境是，宝庆不愿在“飘着日本旗的城里挣钱吃饭”，和其他难民一起挤在“民生”船上流浪，当看到这些无衣无食、无依无靠的儿童时，“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可是心里直翻腾，开不了口。”这句话刻画了他复杂的内心世界：怜悯无辜生命，试图通过表演给他们带来慰藉、温暖甚至快乐和希望，虽然他是善于调动个人情绪随时表演的艺人，此刻却无法强颜欢唱。材料侧重于表达民族苦难对普通百姓生活、心理造成影响。国难当头，一个有良知的平民都无心娱乐，即使出于动机高尚，即使自己也对“自己是不是爱国”懵懂无知。这正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材料二选自艾青的《我爱这土地》，是部编教材九年级上册的一篇课文。原文是：
“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材料选取前两小句，将“：”改为“。”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仍然需结合题目和冒号后面省略的歌唱的内容和对象。鸟鸣本应婉转悦耳，而此刻“我”却喉咙“嘶哑”，是因为祖先留下的这篇土地正遭日军铁蹄践踏，“我”痛苦、悲愤、执着。“即使……也”这样的句式突出“歌唱”是无条件、竭尽全力、不知疲倦乃至至死不渝的。“歌唱”是由挚爱而激发的行动，内涵丰富，可以包括热爱、痛苦、悲愤等情感和必胜的信念。“土地”这一意象是祖国乃至中华文明、民族精神、祖国命运的象征。因此，材料二侧重表达民族危难之际个体应有的表现：主动担当、奔走呼告、饱含希望、至死不渝，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材料三选自穆旦的《赞美》。穆旦在深刻感受到时代苦难的同时，也从人民的奋起反抗中看到民族的希望，表达了对人民勇敢抗战的赞美和民族崛起的希望。这是一个因果复句。因为民族崛起，个体在激动、自豪、憧憬等情感的支配下与同胞拥抱。虽然我手中带血，困境仍未突破，但黎明的曙光已在眼前，我们要团结奋战。材料三没有提供具体语境和背景，学生既可以联系抗战背景，也可以将时空延伸到当下和未来。
三则材料之“同”有三点：抗战背景；国家、民族苦难与个体的关系；文学性表达。
看到“同”，才能把握写作大方向，找到“异”才能抓住这一文题的独特之处。
“异”有如下几点：
1.材料一、二侧重国家危难时刻之“悲”；材料三中“民族已经起来”，悲中有“壮”，有信念，有期待。
2.材料一、二在写“民族与个人关系时”侧重点不同：一个是民族苦难影响个人，一个是个人对民族苦难的主动回应；一种民族感情是朴素的不自觉的，一种是自觉而强烈的；一个无法开口唱，一个用“嘶哑的喉咙歌唱”。“唱”的内涵、“不唱”与“唱”的原因也不同。
3.第一则材料是直接表达，第二、三则材料是象喻式表达，需要对“象”进行品味和阐发。如材料二中“嘶哑的喉咙”“歌唱”，前者可以解读为“情真意切”“拼尽全力”“痛苦无力”，后者可以理解为“挚爱”“表达忠诚”“呐喊”“奋斗”“奉献”等等。材料三“带血的手”“拥抱”理解为“苦难”“战斗”和“团结”“友爱”“感激”“赞美”等意思。
4.前两则材料的背景是“苦难”“困境”，材料三的背景是“民族已经起来”且题为《赞美》，有讴歌、赞美之情。这个“起来”，可以从过去延伸到当下和未来。
三则材料虽然都以抗战为背景。然而，当下重提这一话题，不仅仅是因为抗战胜利80周年这一节点，更是因为这种家国情怀、危机意识、坚定信念仍有当下价值。
这一文题指向明确，审题难度小，相对于去年而言表达空间有所收紧。但是，如不认真审题，不能准确把握三则材料的异同和内在关联，则容易导致泛泛而谈、空喊口号，千人一面。因此，要发挥高考“立德树人、服务选才、引导教学”的核心功能，阅卷时要重点关注考生的概括、理解、阐发、思辨等能力，重点关注是否表达真情实感。
另外，作文材料的文学性表达，不等于要求考生需要文学性表达。作文材料只是起到框定话题和引发联想、思考的作用，不具有示范作用。三则材料的形式可以提及，但不是写作重点。
三、立意分析
虽然面对一组材料，每个人的“联想和思考”存在差异。围绕“民族已经起来”“歌唱”“爱国”“苦难”中的任何一个话题来叙事、抒情、议论，可能不算跑题，但不是好的立意。
好的立意不应是“提及”相关材料或与材料“相关”，而是把握材料精髓。
好的立意不应该是只抽出一个关键词，或只阐释一则材料，而应该把握材料之间的逻辑关联，至少以一两则为主关联其它。
如果能关联三则材料，我们会发现三则材料可以组成条件关系：只有个人意识到民族命运与个体息息相关，只有人人愿意为民族歌唱、呐喊、奋斗，民族才能真正崛起。可从如下角度立意：
民族命运必然影响个人命运，只有每个个体主动担当，民族才可以崛起。
自觉地将个人与国家命运结合在一起是民族崛起的关键要素。
民族复兴需要每个普通人心系国家，为之奋斗不息。
如果以材料三这一因果复句为主体，关联前两则材料，则可以有如下立意：
伟大民族在危难中崛起的原因是民族认同感和责任感。
如果以一二材料为主，在对“不唱”与“唱”背后的情感做深入挖掘的基础上关联材料三，则可以有如下立意：
从朴素的民族认同感和自觉的使命感都可以激发民族振兴的行动；
民族与个人休戚相关，只有每个个体为民族真诚付出，民族才有崛起和屹立不倒的希望。
如果关联材料二三，则可以构建关系：
民族复兴的理想与信念，激励着国人忠诚奉献、和衷共济。
考生人数众多，创意无限，只要紧扣材料整体意思，有自己独立而深入的思考都是好的立意。
四、文章的思辨和真诚如何体现？
教育部考试院特别强调了“思辨”“深刻”“真诚”“走心”。就这个作文题而言，可以体现在两个方面。
1.思辨与深刻需要多角度思考、具体分析、有理有据、讲究逻辑。（课标语）
不是空谈爱国、爱民族，而是追问“为什么要爱国、爱民族”“怎样才是爱国、爱民族”？这些都可以从材料中阐发出来。例如，材料一中的关心同胞、不为谋生而不顾民族尊严、民族兴衰影响着个人情绪；材料二中无条件地、不管身份卑微、出于对土地的热爱而主动担当、团结、实干、坚信民族复兴。“歌唱”，不仅是歌颂，也是忧虑、唤醒、践行。“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此处的“假如……也”句式有让步假设的关系，可以推断出“人”“更应该”，不同阶层、层次、处境的人都应该歌唱，虽然声音大小不一、音色不同但可以一起为祖国歌唱、奋斗。结合三则材料可以得出，爱国不仅表现为发声（歌唱），做什么，也表现为“唱不出来”，即不做什么；爱国可能是朴素甚至本能的，也可以是自觉的；爱国不仅表现为“散装”，还是表现为彼此“拥抱”朝向共同理想迈进。
可以换一个角度看：正是国族给人以希望和信念，个体才愿意主动承担使命；正是因为国家赋予了人民权利和责任，促使个体变成为权利、地位平等并能自主支配自己行为的个体，成为有效的社会行动者，竭力歌唱、合力突围。
在就一个分论点深入讨论时，可以借助某些理论来解释正反现象，而不是简单罗列事例和名言。例如，身份认同、想象共同体、修齐治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集体记忆、家国一体、大国博弈、科技自立自强、身份认同困境、文化虚无主义等观念。既可以赞扬有利于民族崛起的文化精髓，又可以反思、批判、摒弃历史上、现实中阻碍民族崛起的糟粕，还可以就常用却存在歧义的概念进行辨析。
可以站在人类历史和国际视野中审视个人与民族的关系。与抗战时期相比，当下的民族困境和民族崛起有何特点？如何处理不同民族崛起后的矛盾问题？在世界处于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今天，青年人应该“唱”与“不唱”，如何“唱”？中华民族饱经沧桑而屹立不倒的文化基因是什么？在国际化趋势下如何看待民族认同？如何将爱国主义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相融合，使中华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实现超越与升华？如果反思明清以来统治者对士人人格践踏导致的精神异化与沦落，进而高扬“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自主意识？这些不能成为主要内容，但可以作为补充论证或升华。毕竟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如果不能激发对现实的思考，则不具备生命力。
`2.真情实感贵在基于经验和思考，关注现实，不是无病呻吟，空洞地煽情或高谈阔论。
写出“真情实感”并不等于侧重抒情，更不等于直抒胸臆。在写作中，情感既可以是写作内容，也可以是记叙、议论的动力，还可以渗透在故事、论证的字里行间。关键在于“真实”。而真实的情感必须基于生活经验，真实表达所见所闻所感所思。
民族苦难中个人的行动，在教材中比比皆是。例如，杜鹃啼血、故都的秋、丽贝卡背着父母的骨殖来到马孔多夜里舔墙皮、苏武牧羊、水生嫂等人主动参加抗战、刘和珍外抗强权、内除国贼的呐喊，左联五烈士不顾自身危险为解决民族危机的不懈努力、闻一多的歌唱：“请将你的脂膏，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的花儿，结成快乐的果子”；也有新中国成立后面对自然灾害、粮食危机、疾病猖獗等难题，焦裕禄、袁隆平、屠呦呦等人的不懈奋斗。
也可以从家族史折射出民族苦难中小人物精神升华，先辈无论是像宝庆之类的普通人还是像老舍、艾青、穆旦之类的知识分子，都曾努力助推民族的崛起。我们也正准备接棒，继续为之奋斗。
还可以表现忧患意识，在民族复兴的关键时刻，中国面对外部挑战与内部觉醒的双重考验。历史警示我们：增强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才能继承先烈遗志，实现伟大复兴。不仅写“我”怎么做，还要写“我们”怎么做，提出突破困境的策略，这才是新时代青年的责任担当。
五、小结
高考作文不能难为学生，不应设置审题障碍，只要能围绕一则或三则材料的大致内容展开联想和思考都算切题。然而，作为选拔性考试，高考必须让语文素养高、思辨能力强、善于解决问题的学生“冒”出来，让真正具备民族责任感、真正堪当民族复兴大任的青年才俊有机会借助高考获得培养才干、施展才华的机会。这样才能引导语文教学在培养学生思维、审美、表达、文化理解与认同上下功夫，而不是简单地分类积累素材和背诵范文，拼凑空洞浮夸的文字。
总之，就“立德树人、服务选才、引导教学”而言，阅卷的影响不亚于文题本身。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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