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包铭新行途水彩作品展明日呈现

——包铭新水彩与行旅小记

文/胡见君

一、窗外与远方

画画是包铭新老师风雨无阻的日常。从龙华古寺到榆林石窟，从淀山湖、大明湖到塞纳河，又到密西西比河岸，从明尼苏达大学校园到锡安国家公园，从云雪飘扬画到橙黄橘绿，从窗外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远方。他的水彩册页，就是一部用颜料写就的游记。始终追随着心动瞬间的他，一拿起画笔就有老友重逢的喜悦。

包铭新《想家 Homesick》20231224

下笔之时，他乡与故乡的场景，以及文学与美术史的记忆，也如老友般奔走相会。包铭新在画Princeton Pike的松树时会想起杭州九里松的地名雅训，描摹巴尔的摩之萧条建筑时则感叹其“如破落的世家子弟”；他可以在自家小院对着颇具文人风骨的罗汉松前后写生廿年，也能在密西西比河岸捕捉光影的瞬息变幻；他在劳伦斯镇的初雪中呵冻作画，也在普罗旺斯的晨光里追摹彼得·梅尔笔下的南法风情；他在拱门国家公园的飞雪中参悟李成《寒林图》的萧疏三昧，在锡安国家公园溪畔忆起《溪岸图》的古典意境，吟诵王季迁《Along the Riverside 》中的片言断句；美西之旅中途经一地，因其略带一丝敦煌气息，他便多次写之；他喜欢浅色乃至白色树皮的树，面对D&R运河畔的树木便怀想敦煌的白杨和北京寺院中的白皮松，怅惘“不能起贞松老人于地下，为我书甲骨文于树干之上”。

包铭新《郊野 Wilderness》20160126

包铭新《淀山湖 Lake View》20151030

这种将眼前景物与历史文化记忆交织的思考方法与创作方式，最早来自于他的童年记忆。包铭新的外祖父滌凡公曾两次留学日本，学纺织，喜收藏书画。他幼时承欢膝下，稍长，又侍奉左右。尤记得家中藏品有李方膺的梅花，壁上曾悬赵之谦的《六君子图》屏条，耳濡目染，他从小便爱上涂和抹。遍走世界惯看风景之后，更常将眼中所见与脑中所忆之外祖父藏品中的山水相映，并以此判断优劣。

包铭新《止水镇民居 Autumn in Stillwater》20191004

包铭新《东海岸的城堡 East Coast Castle》 20200325

文艺而浪漫的心性，总是与生具来的。中学时他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去杭州。从火车站出来步行至湖滨已满头大汗，但见一湖烟雨，隐约远山，点缀着几只白鹭，便兴奋得手舞足蹈，他说此景如今犹历历在目。上初三时，学校组织绘画比赛，要求以“社戏”为题作画。他的脑中浮现鲁迅文章里的情景，便用铅笔画远处一戏台，近处几条船，船上背影若干作伸颈观戏模样，被评为第一名。这个小小的荣誉他记忆犹新，代表对画画最初的信念。

抚今追昔，包铭新在日记中写道“人生愁城欢乐少，昨日少年今日老”。感觉时不我待的他，经常一早起来，天未亮，牙未刷脸未洗，便摸索着下楼，开了灯，“乒乒乓乓乱抹乱涂，不顾虑色温，不担心构图，多用水，浪费好多颜料”。拿起画笔他便安心，在惯用的阿诗粗纹纸、中粗纹保定纸或卡颂的光面纸上，开启一天的生活。

包铭新《新西兰 New Zealand》20180306

包铭新《淀山湖 Lakeside Meadow》201510

宅家身心静，出门天地宽。他的画笔从不停歇，甚至出行都带上小凳子和简易画桌。他说水彩画属于个人、比较纯粹，可以摆脱宏大叙事和使命感，自己高兴就画。正如他评价水彩的特性：“就像一个女孩，美就美在透明”，这种透明不仅是媒介特质，更是一种艺术态度，不事雕琢、直抒胸臆，让每一笔触都如日记般真实记录下日常所遇与行途中的感动。

二、鉴藏与师承

包铭新是从数学系进入艺术领域的。当初他的数学老师说:“包铭新可以把数学做得很好看。”这真是一个美的评价，也预示着他终将与艺术结缘。

在服装评论界素有“北聂南包”之誉的他，曾以“轻狂不羁而闲雅”的海派文风颠覆时装批评的话语体系。始终爱憎分明的他, 有时狷狂，有时拘谨，给不同的人以完全不同的印象。他曾感慨“同一树种的林子，发生灾害的机率较大。”所以常常跳脱熟悉的舒适圈。“忆昔偶入时装界，指点江山品评人物，以爱憎分明自诩。老来跳出是非，日趋温和。”永远保持少年心性的他，依旧温暖而多棱。

年轻时的他，颇有胆识地向沈从文去信,请教古代服饰与纺织史研究的话题。“沈从文特别淳朴，虽然素不相识，但他每次都会回信，回信很长，用毛笔写就，密密麻麻。”包铭新被这样素朴而诚挚的大家感动，至今仍保留着沈从文的手稿,成为他毕生最宝爱的珍藏之一。

日积月累，大量的书画与杂件收藏，丰富了包铭新的视野与审美。他曾迷恋于收集老上海的历史图象，其中水彩最多，油画、国画和旧照片次之，仅龙华一处就有几十件之多。他的藏品大小名头都有，更在乎画作本身的气息。比如他藏有两帧无名氏所作水墨双勾水仙，用笔婉若游龙，多年前收于上海老茶馆，乃何曦推荐。英雄不问出处，至今宝爱。徐小虎说“收藏的一个最大的错误，是追求一个很大的名字，而不是自己心里喜欢的东西。”他颇为认可。

包铭新最心仪的藏品是清代成扇，所藏约有两三百把，均搁于床头一个不足一米高的老扇箱之中。他常常坐在床上把玩，戏称自己是“卧室收藏家”。折扇经常开合，容易损坏。几十年收藏过程中，他学会了装扇拆扇，小修小补，乃至挖裱扇页。凡得品相有瑕疵者，必自己动手修整。他认为配金扇面，最好选深色扇股，如找不到合适的紫檀鸡翅乌木桃丝，至少也需寻一柄深色漆骨，方能洽意。清代扇面日久失粘，七层九层绵料常脱散成片片薄纸，他说这样的修复过程最能磨练心性。

包铭新的艺术创作与审美判断颇得益于其个人收藏之启迪。昔年于种芸山房得见汪谱笙所绘人物团扇一页，其雪景表现手法尤为精妙，令他深受启发，遂将这一独特技法融会于自身水彩创作之中。汪氏师法改琦，细究其笔墨渊源，“实可窥见钱慧安、沈心海一脉之传承，非直承改琦，乃经由汪氏辗转而得”。又藏有一柄胡公寿与任伯年合作之《石芝图》雨金笺成扇，胡公寿之石水墨淋漓与任伯年之水仙“大虚大实”珠联璧合。胡题曰：“石芝图。去年秋归自茸城，于江干得拳石，其状如芝。今为秀山仁兄写其形，似缺处可请伯年补花卉。”可见任颐补水仙正是胡公寿推荐，这也是他们惯常的合作方式。任伯年初至上海，胡公寿予以各方面的关照，对其书画艺术亦有很大影响。公寿名远，号瘦鹤。任伯年遂号“次远”，称其居为“倚鹤轩”。包铭新很早就对二人渊源与书画加以关注。在2012年出版的《四任传人》中就曾写下：“任伯年的山水画以及人物画的山水树石背景，受胡公寿的明显影响，书法亦有似胡公寿处”。此番图史互证，足见包铭新于书画鉴藏、美术史研究与创作实践之融通境界。他欣欣然漫游其中，栖居于此，与之盘桓交往，忘却岁月流逝。

几十年来从事染织史、服装史研究和教学并以收藏家著称的包铭新教授，在退休后最终完成了从时尚圈到艺术圈的完美跨越。走出户外，面对自然，他感觉心凝形释，似与万物冥合。旅途之中穿越于其中的广阔景观最终将艺术家带回自身，那些易逝又永恒的风景，令他的身心得以安置。心怀天地的他，往往点染数笔，便神情毕具，超出凡境。那些透明的水色与率性的笔触，勾勒出一位学者型艺术家的精神漫游。

包铭新《去蓝岭的路上 Blue Ridge Passage》202304

包铭新《张掖丹霞 Sunset》20150903

近些年来，包铭新似乎一直在路上。与傅海星老师相伴相携，如神仙眷侣一般，将欧美各国几乎走遍。在国内，他喜欢大西北，觉得山西、陕西、甘肃、内蒙、新疆都令人迷恋。近年敦煌便去了六次，和此地“朝野皆熟”，足迹更遍布张掖、固原、酒泉、瓜州、咸阳、平凉、岐山、扶风、武威等。写生之余，他曾带领研究生团队系统梳理匈奴、鲜卑等民族的服饰文化，填补了中国服饰史的空白。他是学生的良师，更是益友，也是国内最早采用英法原版教材教授服装史的学者之一。他注重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强调“质疑精神”是研究的核心。教学相长，他也从学生身上，感受到朝气、热忱、胆识与新鲜的视野。很多学生毕业后，依旧频繁往来，如同家人一般。

欧仁·路易·布丹  水彩写生作品

包铭新收藏

欧仁·路易·布丹（Eugène Louis Boudin，1824-1898）

法国风景画家，早年跟随米勒和特鲁瓦永学画，

莫奈的启蒙恩师，被称为“印象派之父”。

乔治·钱纳利  水彩风景作品

包铭新收藏

乔治．钱纳利（George Chinnery，1774-1852）

英国皇家美术家协会会员，

十九世纪在澳门香港指导了很多中国学生的油画和水彩。

包铭新更擅于博采众长，他不断找寻心目中审美的制高点，并努力看齐。他欣赏倪贻德作品中那种强调个体与创造性的艺术态度，同样认为“绘画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情”。在饱游饫看与广收博取的过程中，以描绘诺曼底海岸的天空与海洋闻名的布丹进入他的视野。他收藏了布丹的水彩作品，手追心摹。布丹的绘画“迅速而轻盈”，善于捕捉瞬息万变的光线和氛围。这种对自然光色的敏锐观察，在包铭新的行旅水彩中得到了延续。他一样追求“颜料随水立刻渗入”的即兴效果，让画面保留“透明无法遮掩”的鲜活感。包铭新也喜欢在不同时间、季节对同一景物进行反复写生，来自于莫奈对自家花园几个角落反复描绘与透纳对光线极致追求的启发。而以朴实的乡村风景见长的巴比松派的Henri Harpignies，其画作中宁静的田园诗意，也让包铭新心有戚戚。这种对平凡景致的深情凝视，在包铭新的水彩小品中得到了回应。寻常草木，院墙篱笆、一处街角、一方窗台、几个蔬果，都在他的笔下平淡而有情地呈现，如此生气淋漓，声情并茂。

Henri Harpignies  水彩风景小品之一

包铭新收藏

亨利·哈皮涅斯（Henri Harpignies，1819-1916）

法国巴比松画派代表人物之一。

Henri Harpignies  水彩风景小品之三

包铭新收藏

他还喜欢龚玉笔下的风景，既有中国传统绘画的意境，又融入西方水彩的透明层次，中西融合的探索路径，令他一见倾心。而老一辈水彩画家李咏森、陈钧德等人对水性材料的娴熟掌控，以及当代水墨领域从不重复自己的何曦的作品，都为包铭新提供了技术与审美上的借鉴。

“所选即必经，所见皆旅程。”包铭新对这些艺术家的选择与偏爱，甚至作品收藏，折射出自身的美学取向：他既向往印象派捕捉瞬间光色的自由，又保持中国文人“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的超然；他既欣赏现代艺术的个性表达，又延续传统绘画的含蓄意境。万里行吟、又遍览中西大家的包铭新的作品，往往在平淡天真之中有着充沛的元气与水气，令人想到“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尤觉透明而蕴藉。他用作品表达对天地万物、对东西方艺术先贤的致敬，更是一个中国学者型艺术家在遍历中西文化后的精神还乡。

三、也无风雨也无晴

包铭新 《宾州之旅之二 Pennsylvania Forest》20220822

包铭新《“法国镇”郊外 Outside Frenchtown》20230611

包铭新将日常的微信朋友圈作为自己的心情记录。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他会记下独坐宅院的感怀，有微风拂面，四周高高的香樟树随之摇曳。而一高一低两盆红枫像两个书僮；他写下昨天有淡淡的阳光，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枫树投在门柱上的影子，就是一幅淡墨山水；他会记录樱花开了，松树也长出了新针；他认为银杏之黄配枫之红甚佳；他画新泽西林地常见的橡树、槭树和松树；他在Driving Capitol Gorge Road，如行山阴道中，目不暇接，手不停挥；他注意到美东多松，人却以平常绿化树视之，便暗暗为之叹息叫屈，特地以重彩记录下颇有姿态的双干；他见写生册空白页上有水渍，便忽发奇想，用调色盘剩色涂一僧道之人，“我欲乘风归去”；冬日，几次风把调色盘打翻，把写生册和画笔盒吹跑，他仍呵冻坚持作画；他感慨自家宅院“桑叶何田田”，昔人宅院不植桑，但他研究丝绸史多年，无此忌讳；他用画笔记录欲高于人的荒园之草，一边做出自己的思考：多用湿笔少干笔，多用大笔少细笔，多用中锋少侧锋。

包铭新《新泽西的 Holmdel 之一 Autumn Color 》

20221105

他总让我想起“丹青弄笔聊尔耳，意在万里谁知之”的苏东坡。东坡也一般的少年心性与通达情怀，热爱天地万物，坦言“胸中阔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是供吾家乐事也。”泛舟黄州赤壁时，东坡关心的是断崖间那两只鹘鸟的巢穴，因为常有两条大蛇盘旋其上；东坡在海南吃着味同嚼蜡的芋头，笔下依旧无限春风来海上。他在诗文中屡屡写下晨起理发、午窗坐睡、夜卧濯足的美好场面，似与包铭新的日常记录隔空呼应、如出一辙。东坡自言“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包铭新说他只想做个快乐的“画画人”。对他们来说，书画只是“游心兹艺”的自娱之举。

《渑水燕谈录》记载苏东坡:“子瞻虽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有片善可取者，辄与之倾尽城府。”一样口无遮拦、心无芥蒂、真率坦荡：“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人们总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同类：“或具此心眼之类似者，不在咫尺，必在天涯；不在当世，必在异代矣。”他们便是异代知己、同道中人。东坡曾寓居惠州嘉祐寺，有次想去往松风亭休息，而路途尚远。他突然想到，为何一定要走到那里，“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包铭新的眼底心中，也早已随处皆是风景，家门口有四季轮换，一样庭中有奇树。也可以把异乡当作故乡。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四处悠然。

包铭新《新西兰库克山 Cook Mountain》20180426

包铭新《新泽西的劳伦斯镇 Lawrence》20241126

包铭新《普林斯敦角  First Snow》20250209

他们都不一定是最好的书画家，却以丰厚的学养、灿烂的心性与综合实力取胜，在人群之中熠熠生辉。因为自身如此可爱，便让身边的友朋们由衷喜欢并认可他们的作品。包铭新曾在日记中写道；“喜欢一个人，时间长了会变得越来越像他吗？”喜欢一个人，他会自觉亲近、学习他，会用极致的词语去赞美他，而不喜欢的，便直接而无情地提出批评。在他的喜好与收藏行为中，有大量“无原则”的性情之举：比如马蒂斯是毕加索一生的假想敌，二人相爱相杀。因为特别喜欢马蒂斯，他就不爱毕加索；他喜欢清代文人张鸣珂，因为他“有画论著作，跟我是同行。”他关注民国的俞滌凡，只因“跟外公同名，且风格独树一格。”他喜欢何曦的作品，便在各种展览上收他的画，家中客厅墙上几乎布置成何曦专场。甚至何曦好友们办展览，他也经常一掷万金，慷慨捧场。

2025年劳伦斯镇初雪，包铭新对景写生完毕，随手送给恭候已久的当地居民，众皆欢喜。想起东坡北上返京途中，一路上人们争相求取墨宝，东坡“见即笑视，略无所问，纵笔挥染，随纸付人”，一样的大家气象、巨星风范。人生况味，尽在“舍得”之间，在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行途之中。

乙巳立夏于海上懒懒宅

艺术家 包铭新

ARTIST

浙江镇海人。退休前曾任中国纺织大学服装设计艺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东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主编。敦煌吐鲁番学会理事及染织服饰专业委员会主任。已出版《中国染织服饰史文献导读》《中国染织服饰史图像导读》《中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服饰研究六卷（鲜卑卷、回鹘卷、契丹卷、吐蕃卷、党项女真卷、元蒙卷）》《旅行的笔墨一一王济远的绘画艺朮》《海上闺秀》《纨扇美女》《任氏传人》《时髦词典》《滕白也研究》《丝路考察图记》等著作三十余部。

策展人 胡见君（胡建君）

CURATOR

浙江镇海人。作家，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美术学博士后流动站合作导师，上海大学中国书画研究中心副主任。师从贺圣谟、徐建融、卢甫圣、陆康先生。已出版《既见君子——海上艺文录》《飞鸟与鱼——银饰里的流年》等作品二十余部。并担任书画展览、艺术文化活动策展人。

展名题字

陆   康   胡见君

艺术总监

何   曦

学术主持

沈浩鹏

艺术顾问

王鸿定   徐明松

策展人

胡见君

执行总监

吴晓明

空间展示顾问

苏坤

平面设计&图文排版

李欣泽

图册英译审校

陆探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