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斋秋拍 | 黄侃《内观斋睉录》初识

该拍品在黄侃的遗著目录中有记载。《黄侃遗著分类目录》（参见黄建中：《黄季刚先生著作分类录》，《93海峡两岸黄侃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10页）第十一类“杂录”中载有：

手写内观斋脞录，手写内观斋习字（稿存武汉大学中文系）。

手写脞录、录事（湖北省图书馆存《甚庵脞录手稿》）。

今查湖北省图书馆善本书目中，有《甚盦脞录》一册，书衣题“甚盦脞录 黄季刚”，长17.1cm，宽10cm。蓝格，版框高9.3cm，宽6.8cm，6行15字，小字双行同，线蓝口，四周单边，无鱼尾。此书为善本书，笔者尚未得见。而此次拍卖的《内观斋睉录》原题“甚闇睉录之续”，后被涂改为“内观斋睉录”，故笔者疑此拍品和湖北省图书馆所藏《甚盦脞录》是正续编的关系，原题“甚闇”，可能是指内容涉及男女隐晦之事，不便公开谈论。后改的“内观斋”似是黄侃的书斋号，“睉录”，即杂录、丛谈，书中内容大多抄撮历代典籍中涉及男女两性之事，并加上按语评论。黄侃撰作此书的时间不可考，此稿本用“北京大学札记”稿纸，黄侃于1914年至1919年在北大任教，但由于《黄侃日记》中缺失这段时间的日记，《日记》其他部分亦未尝记载自己曾撰作此书，故不能确定是否为黄侃在北大任教期间的作品。

该书的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80页，分为若干条目，每条援引各类典籍，再加以论述，字迹工整。第二部分19页，只有资料抄撮，无论述，所抄内容皆来自佛典，字迹尚工整。第三部分60页，亦只有资料抄撮，无论述，所抄内容来自儒道典籍，字迹较为潦草。值得注意的是，该书第二部分有缺页，其起始语句为：“‘……觅丈夫’，若言：‘少女！汝若不能忍欲事者，何不以热火头内女根中？’”此当是义净《根本萨婆多部律摄》卷三的引文，“觅丈夫”的上文为“若见苾刍尼著好衣服，作如是语：“姐妹汝著婬服，欲……。”手稿缺失“觅丈夫”以上内容，可能是装订时缺页，故与其他两部分相比，第二部分页数较少。

该书的字迹与黄侃其他公开出版物相近。以公开出版的《读集韵证俗语》（参见《黄侃声韵学未刊稿》（下册），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548页）作对比，二者字迹接近，书法风格整体相似：

▲《内观斋睉录》

▲《读集韵证俗语》

右图多处出现的“谓之”，除“山下平田谓之阪”的“谓”用楷书“”，其他各处写草书“谓”，与左图“谓之三夫人”的“谓”写法接近，“阳气积十月”的“积”与“积血谓之瘀”的“积”笔法接近。

从内容上看，该书旁征博引，内容丰富，足见作者之博学。书中条目可以大致分为语词训诂及考论故实。其中训诂的部分观点可以与黄侃其他论述相为补充印证。如全书第1页首则：

《宋书·五行志二》曰：“桓玄时民谣语云：‘征钟落地桓迸走。’征钟，至秽之服，桓，四体之下称。玄自下居上，犹征钟之厕歌谣，下体之咏民口也，而云“落地”，坠地之祥，迸走之言，其验明矣。”案，征钟，合音为襱 ，《说文》：“绔踦也。”重文作“襩”。《方言》四：“绔，或谓之襱。”注：“音鲖，字又作‘’”。《方言》四又曰：“无之绔谓之襣。”注：“即今犊鼻裈。”盖对言则有踦为襱，无踦为襣，而总名为绔。通言则不别。此云“征钟落地”，犹言绔落地耳。

“征钟落地桓迸走”是刘宋时期的俗谚，对于“征钟”的解释，《宋书》下文只说“至秽之服”，并未解释其得名之缘由。黄侃认为“征钟”二字合音为“襱”，“襱”是有裤管的裤，与无裤管的“襣”相对，故“征钟落地”就是裤子落地。

无独有偶，2019年朵云轩春拍黄侃手批俞正燮《癸巳类稿》中，黄侃的批语可以与此条目相补足。《癸巳类稿》卷七《衷邾椶反切文义》条《宋书》引文之后，俞氏谓《宋书》“其解迂曲”，认为“征钟者，衷衣之衷两合音也”，并把“征钟落地桓迸走”改作“征钟落地丸迸走”。黄侃于“其解迂曲”上加圈并批注“未尝迂曲”，而未作说明。通过《内观斋睉录》，我们可以得知黄侃不同意俞氏贸然改订的具体原因。

又如第10-11页“少艾”、“便辟”条：

前约记朱骏声《六书假借经征》释“少艾”之文，兹检其书卷四，录其文如下方，曰：“艾，借为外，古称女曰内，男曰外，故有内嬖外嬖。《国语》：‘国君好艾，大夫殆。好内，适子殆。’及《国策》、《楚辞》‘幼艾’，《左传》‘艾豭’皆外字之假借。阎百诗、顾大韶觧《孟子》“少艾”为男色，此不易之训，惟不审字之借为‘外’耳。凡人少时，知识初启，先慕男色，盖习狎者必在同侪，女色尚远也。说似骇俗，然至情至理惟其是耳，何疑焉？赵邠卿注《孟子》‘艾，美好也。’自来无此训，由不知六书假借之法，故望文生训，遂不可通耳。”又卷三释“友便辟”云：“辟假借为嬖”，引《汉书·佞幸传》赞“咎在亲便嬖”，谓男色也。案，“便辟”之训，未必专指男色，其释“少艾”凿空之谈，而云“至情至理”，宜细虑也。

“少艾”为年轻貌美的女子，语出《孟子》“知好色则慕少艾”。朱骏声却声称“少艾”之“艾”通“外”，又引用古称女为内、男为外的典故，认为“少艾”是指男色。朱氏未能提供“艾”、“外”相通的例子，就轻易立说，黄侃批评其为“凿空之谈”。黄侃在其他著作中也有对朱骏声随意运用通假的批评，例如《求本字捷术》云：“须将一字所衍之声通为计校；视其所衍之声，分隶几纽；然后由其纽以求其字。虽喉音可以假借舌音也，虽齿音可以假借唇音也；若不先计校，率尔指同，均为假借，则其过甚宏。朱骏声于此不甚明僚，犹不若王筠之慎也。”（参见《黄侃论学杂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359页）

黄侃认为假借十分灵活，亦有条例，即便唇舌齿牙喉不同声之字亦可相通，但每一字可以与何声纽之字相通，有一定规律，反之即使同声同韵也不一定可通。朱骏声则太过于随意，如“艾”与“外”同声同韵部即通假，缺乏例证，失于穿凿。以上二则都反映了黄侃反对轻易改字、另立新说的学术特点。

《内观斋睉录》中的一些观点，可以在黄侃其他著作中找到相同说法，如书中第2页“丸、卵”条：

丸者，《内经》谓之“睾丸”，丸与卵声通。《吕氏春秋·本味》篇：“丹山之南有凤之凡”，“凡”即“丸”字，而注以为古卵字，卵本鱼鸟裹子之物，而人兽睾丸形肖之，因被其名。”

此说亦见于黄侃《蕲春语》：

《说文》部首，卵，凡物无乳者卵生。此卵之本义，引申之，则睾丸形，用皆如卵，亦冡此名。丸即卵之借，《吕氏春秋·本味》：“有凤之凡”，注：凡，古卵字。实则凡即丸字，而借为卵耳。更引申之，则阳道亦为卵。（参见《黄侃论学杂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419页）

《内观斋睉录》对于“丸”的本字的论述与《蕲春语》基本相同，可以说明《内观斋睉录》亦为黄侃所作。综上所述，无论是具体观点还是学术旨趣，《内观斋睉录》都与黄侃的其他著作保持一致，当是黄侃的遗稿。

黄侃曾发“五十之前不著书”之语，然天不假年，不及五十而殁，故其著作多以评点的形式留存，如手批《说文》、《广韵》、《尔雅义疏》、《文选》等，后由其门人弟子整理编排为《说文笺识》、《广韵校录》、《尔雅音训》、《文选平点》出版，其生前学术著作，除《文心雕龙札记》外，大部分收入《黄侃论学杂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中。值得一提的是，黄侃的遗稿，近期数见于拍卖会场，其中上海朵云轩2019年春季、秋季拍卖集中展出拍卖了数十种黄侃手批本、信札杂稿等，北京荣宝斋2023年春拍“黄侃墨迹专题”有黄侃《六祝斋日记》等遗稿数种。此次拍卖的黄侃《内观斋睉录》，字数可达两三万之多，是少见的黄侃遗著。因为书中没有序跋，黄侃撰作此书的目的不得而知。除了训诂及考证故实，本书的主旨，可以从某些条目中略知一二，例如第18-19页谈到：

《古今佛道论衡》一载曹植《辩道论》中引桓君山著述，刘子骏尝问言：“人诚能抑嗜欲，阖耳目，可不衰竭乎？”时庭下有一老榆，君山指而谓曰：“此树无情欲可忍，无耳目可阖，然犹枯竭腐朽，而子骏乃言‘可不衰竭’，非談也。”子建以為君山之喻未是。余謂抑欲塞明，可以後衰。榆固無欲，其衰也，已穷其天年矣。若如君山之说，则早衰与迟衰竟无别乎？欲不可去，而求可节，谅哉郇卿之谈也。

又13-14页引《周书•萧詧传》“詧不好声色，尤恶见妇人，虽相去数步，遥闻其臭。经御妇人之衣，不复更着”下加按语：

此事不近人情，詧笃好内典，故恶妇人。又疆土迫陕，居常怏怏，精神瞀乱，故有此怪病，《内经》所谓“不能隐曲”者，是也。然云“经御妇人”，则詧固未能绝欲，殆矫情饰貌以欺世乎？

文中萧詧一方面厌恶妇女，而另一方面又不能离情绝欲，黄侃认为此事不近人情，怀疑其矫情饰貌以欺名盗世。七情六欲，是人之常情，不必讳言，而“欲不可去，而求可节”大概是本书的宗旨。古籍中并不乏有关情欲的记载，但汇为一编、逐条考证的并不多见，这是本书的独特之处。若能结合此书与湖北省图书馆藏《甚盦脞录》，当有更深的发现。笔者未尝睹全帙，草就本文，略陈鄙陋，皆为一孔之见，恳请大方之家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