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结束热播的《长安十二时辰》宛若一场绮丽的梦，梦回那个大昌盛世，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想起我们早就达到过的高度。
《长安十二时辰》在作品中设想了一种「大案牍术」，通过集中全唐卷宗和人力精算，快速定位到任意个体的全部信息，颇有今天热门的大数据之精妙。而实际上，这也不算是全盘空想，现实中历朝历代都有类似的户籍文档记录，制定政策规划国是也都会参考上面的情报和数字。
作者的另一部作品《显微镜下的大明》，则更详细地介绍了明朝时期的类似制度，「赋役黄册」。黄册每十年一造，和今天我国进行的人口普查周期一样；册子上详细记录了乡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资产等户籍资料。下面是一份影印的黄册其中一页：
宛若点拨地球双指放大，千百年前的遥远时光被瞬间拉近，一户人家的生活再现于眼前：
原户主李舒，妻谢氏，膝下一子李务本。李舒病故后，胡为善入赘了李家，生了两个女儿——姐姐贞奴，妹妹贞常，并且过继来两岁男童李景祥。不曾想养父胡为善和兄长李务本也相继过世，家中唯一的男性、只有两岁的李景祥成为户主。到永乐十年，这个家里只剩了李景祥、两位长姐——贞奴7岁，贞常5岁——和养父遗孀，39岁的谢氏。孤寡之家难以度日，遂将家中田地变卖给了邻人谢能静和汪进德，自此家中已经没有任何挣钱的产业了。
黄册这一页到此戛然而止，李景祥一家以后的生活何以为计我们不得而知，而这已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但透过留在纸上的记录，我们得以一窥永乐盛世下一门小户人家的悲哀。
这正是数据的真正意义。数字是客观存在的，本身并不存在意义。是其所描绘的人的生活与日常，欢乐与苦痛，赋予了它实体和分量，让它具有价值。还记得「大学通过分析学生饭卡消费记录，自动补助贫困生」的新闻吗？这种不动声色的体恤，是从数据中得到温柔洞察。诚然，大数据技术加剧了对个人隐私的侵入，但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如果以善意喂养，怎么会结出恶果呢？
在兴造黄册的年代，人是不能自由选择职业的——政府以物征税或折物代税，因此作为生产类别的工种是纳税的重要依据，子承父业是大多数人的必选项。黄册上的条条记录不仅是见证，也是枷锁。但人拥有主观能动性，怎么可能被无机的数据所定义和束缚呢？《长安十二时辰》后半段也说，随着人心松懈，数据疏于治理，渐渐失去客观反映现实的能力，沦为一堆堆废纸。数据的时效性是数据的第一特性，这也是互联数据在被提出时首先关注的，过去和未来在这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近些年来，我们越来越以骄傲地口吻使用「我们」，「我们」的飞船登月了，「我们」的大桥通车了，「我们」的……宏观上体现国力兴旺的种种指标，的确映照出在这片土地上再次呈现的盛世盛景；而这种种指标之下的实质，是个体生活品质的不断提高。一条条巨大的数字背后，实际上是细微之处的真实体历，是点滴欢乐与喜悦所组成的集合。「富强」在当今这个时代拥有了字面以外的含义，代表人们拥有了必选之外的自由。我们可以务工务农，可以当画家诗人，可以和不喜欢的工作告别，可以选择自己所爱的人。富强是一个用于描述集合的形容词，那么更该被用于描述个体彼此牵扯形成的底线，那些身心障碍者，那些老无所依者，那些贫困潦倒者，「富强」也必须为他们保留席位。
在今天的时代，经济行为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它也成为呈现以上种种的重要标尺。而正因为我们拥有了「选择」，这些行为从整齐划一中一一拆解开来，成为只属于我们自己的、记载着我们的过去和回忆的数据，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生疾。但经济行为能够被记录的仅仅是数据，而数据在被赋予意义之间并不包含意义。就像我们透过单薄的纸据参见六百年前的李景祥一家，今天我们也应当透过数字去解读经济行为，还原当事人意志，拨开由0和1串成的雾帘，直视内里的人性。
也是互联数据从诞生开始被赋予的使命。从四年来每月固定转账的两个卡号间的第一次反向转账行为中，解读到初入社会领到第一份薪水的骄傲；从饮品店、餐馆到双人旅行机票的消费记录中，解读到逐渐升温的情感；从一个银行账户点滴积累存款到关联账户共同签办贷款，解读到成家立业的温馨；从逐年增加的保险支出，解读到对长亲日渐衰老的牵挂。
人是社会动物，因此我们集结成群，让更多的人可以更好的生存。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每个人的面孔会模糊于群体的代名词之后；我们在自由选择之下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是我们自身的准确刻画。从我们每个人的点滴行动中，一个凝聚共识的概念掘地而起，发出无远弗届的轰鸣。这就是觉醒国家的力量。
于是所有对集体的赞颂，都是对每一个为生存挣扎、为生活拼搏的生命的高歌。
题图来自Neil Young，遵循 CC BY-SA 2.0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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