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苦禅之门
——李苦禅先生孙女李欣磬采访苦禅老人生前好友、学生实录
作者:李欣磬
实录档案二:富人·苦禅(上)
我们老家高唐李奇庄有一个习惯,穷人家会把河滩边细细的河沙洗干净晒干、晒暖,然后做一个小沙袋,把初生的小婴儿放在里面,然后,在大人农忙的时候,便把沙袋挂在有阴凉的树荫的大树杈上。那沙子很柔然,可以做保温袋,又可以做“尿不湿”用,小小的李苦禅——那时候怹叫李英杰,小英杰张开小手在半空挥舞的时候,那沙袋便如同温暖的大手一样捧着怹,怹也就摇摇晃晃的沙袋里长大了。
我们老家的地薄,种出来的粮食够吃就不容易,家里有个能下蛋的老母鸡,就算是有了“银行”了。
但,那时候的人也不穷,吃的自己种粮食,穿的自己种棉花,自己纺布,绝对无公害、无转基因、纯绿色天然。要说穷,那就是没钱,真是穷得兜儿比脸干净。
李英杰无论到聊城二中上学,还是到北平国立艺专上学,需要的是白花花的大洋啊。爷爷的父亲就一步步从山东老家走到北京,把钱放在李英杰的手里,再一步步走回山东,李英杰深深的知道,这几个银元里凝聚的是多少汗水、粮食、棉花,父母爷爷奶奶要饿多少天的肚子啊……
虽然,民国时期的国立艺专是免费的教育;虽然,爷爷为了省钱住在庙里,可人要吃饭啊。怹靠卖力气拉洋车赚点儿伙食费,凭着年轻能糊口,可是学画画要笔、要纸、要颜料,这些都不便宜啊!怹就用同学们丢掉的画具画画,同学林一庐说怹过得日子像个苦行僧,便给爷爷起了个新名字李苦禅,佛家讲“苦·集·灭·道”,苦乃人生的磨砺,大写意国画始于禅宗画,爷爷太喜欢这个名字了,从此,就改名为李苦禅了。
穷,这个字儿在我爷爷人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跟着怹——采访五舅爷凌靖和爷爷的入室弟子徐东鹏的时候,五舅爷说:“北京沦陷那时候都没钱了,我们也都失业了,日本人来了就全都失业了,没有工作,那时候有钱人都跑了,所以苦禅的画也很难卖出去。有时候就是实在是没办法就断一顿炊,就不吃饭了。因为我们家那时候没有人工作,所以整个生活就靠着卖东西,当当。
没有东西吃了,皮袄先搁在当铺里面,换几块钱米一点棒子面,就这样的。”
徐东鹏大大听到这里就笑了,我很困惑,笑什么呢?东鹏大大说:“我们那个大院里住的全是做小买卖的,一没钱了,就找二哥(苦禅先生)去了。他们一叫:‘二哥,揭不开锅了!’苦禅先生就说:‘等着!’赶紧拿笔就画,他身体还好,跑步跑到琉璃厂,我看他画,画完以后卷着画就跑。估计也有半个小时,跑回来,然后拿着两块大洋,钱,这哥儿几个大伙一分,他是这样过日子了。”
其实,那时候“穷”字儿不是跟着我爷爷一个人,可能是什么师父教出什么徒弟来,爷爷的恩师齐白石先生也是出了名儿的“抠门儿”。
采访爷爷的老学生王振忠先生时,他说起爷爷当年给怹讲齐白石老爷爷的日子:“那时候齐白石的画也不值钱,苦老给我们讲了很多齐白石的故事,有意识的真实给你讲,讲完了以后你分析,他就是这样,因为齐白石是穷人出身,他对钱看的比较重,他不是花花公子出身,大家大户出身,花钱很随便。齐白石他的出身情况造成他‘扣儿’,因为钱没了,全家老小(白石先生儿女十多位,还要养活老家的亲戚)就要饿肚子。那时候也没有炒作,白石老人也不会做生意,一家子吃喝都靠白石老人一笔笔的画啊。
有一天,老尹从跨车胡同,西单那边到了雅宝路(老美院宿舍),找李苦禅,苦禅先生那会儿50多岁。老尹说:‘苦禅!你老师急了,哭啊,找你啊,什么事啊,他买的金子找不到了,说金子会跑,他哭’。李苦禅先生一看,也不远,叫吴作人吧,吴作人是教务长,徐悲鸿还活着呢,他就派车,李苦禅领队叫着李可染,叫着叶浅予就到齐白石家里去了。一见了四条汉子,这四个大家啊,齐白石就哭着说:‘苦禅啊,我金子跑了,你们来给我找啊!’
苦禅先生就分配任务,你往墙角里挖,结果苦禅先生给找出来了,原来,白石老人没有埋在砖的底下,他是给藏在墙角上边,上头,墙头,不是底下,苦禅先生这一掏给掏出了,就说‘老师这是不是啊?’,齐白石说:‘你怎么找着了?’苦禅先生说:‘您没放在墙底下,北京是灰砖,您是一层层摞着放的,掏两块砖一拿就拿出来了’,这样,白石老人放心里,就不哭了,好了……”
齐白石老先生那时是穷的,爷爷也是穷的,爷爷的学生也是穷孩子,这真是穷先生带着一群穷娃娃的日子。可就是这些穷人是真的大方。白石先生是出了名儿的“抠门儿”,那是过日子紧吧,要省着过,可怹对我爷爷是大方的,教能耐,给笔墨,不收一分钱学费——那是真的爱啊,而且,不用说出一个“爱”字的真爱。
爷爷对怹的学生的爱也是一辈子都没说过,但怹用了一辈子去实践、实现了这份儿爱,爱得“穷大方”。
陈雄立叔叔想起爷爷的大方说:“苦老对我太好了,如果讲私人的感情的话,我们那时候十几岁,解放后的教育根本不懂那套,对老师给老师买点东西什么的,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结果去了以后,画画给我。有一次,都要走了,老师叫住我,他爬一个小梯子上一个小柜子,老先生在那儿翻,翻出一块乾隆年的墨来,说,你拿去吧,荣宝斋的墨很贵的,不要买了。”
那时候的师生关系就是这样亲密的生活着,白石先生和爷爷是这样的,爷爷和怹的学生亦然。在采访爷爷学生的时候,“穷大方”的故事我听了很多很多,怹们说的故事都是穷的故事,可是,怹们真的穷吗?
爷爷和怹的学生们是真正富有的,而我们这些小时候吃着肯德基,看着变形金刚,长大了拎着LV的一代,真是无比贫穷的……因为怹活得那样真实,那样有温度,那样可爱!
爷爷在经过十年浩劫后得到了平反,怹的学生、朋友为怹从事教育60年开了一次庆祝会,会上爷爷说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中国美术家协会、北京市美术家协会与中央美术学院为我从事美术教育60年举办了这么大的茶话会,我心里很不平静……因为我这个穷出身的"教书匠"、"画画的"活了85岁,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重视。
我一辈子坎坷不平,多灾多难。60年前的今天,我一面在北京国立艺专西画系学画,一面在北京山东中学任教,晚上还要抽空去齐白石老师家学国画。为了维持生活、学习,不得不常常利用晚上租拉人力车。那时候,北京的路不平,老北京的冬天也比现在冷多了北风一吹,连棉袍都能打透。
国立艺专毕业后,虽然应聘到杭州艺专任国画教授,但平生爱"多管闲事":因为同情、保释被捕的进步学生,被杭州艺专的国民党当权者停止了教授聘书。只在杭州任教五年就回到北京。
不久,"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沦陷。我不堪做亡国奴,便辞去了一切职务,教授不当了后来又由于"通八路"的"罪"名,差点儿死在宪兵队的监狱里。现在身上还留着当年受刑的伤疤。
幸而抗战胜利,徐悲鸿院长接收了国立艺专,又聘我当国画教授。
解放后,在毛主席亲自关怀下有幸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可是,我正画得得意之时,又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其间九死一生,尽人皆知。停教停笔6年之久。以后的"批黑画"也是人所共知……反正我全赶上了不说,在座的也都清楚。
天大的万幸,打倒了"四人帮",我恢复了教授职务。从艺术到生活、治病,无不受到党和国家的莫大关怀和照顾,过上了平生最好的日子。又邀我当了全国政协委员。在政治上承此厚爱,心中实在惭愧。
去年春,我有机会到广东特区参观。亲眼看到新政策两年来的可喜政绩,不禁挥毫,为《特区文学》杂志写了我的观感,题了"人杰地灵,振兴有望",以表心意。
近年来,连久失音讯的台湾老画友和老学生也得知了音讯。真盼望在我有生之年能与海外和台湾省的老友老学生们一道振兴中华之大业重携手共进,以美术教育及绘画艺术聊尽绵薄。
今天,我非常兴奋,六十多年往事一并涌上心头,是说不完的只再说说我的病,去年夏天,我画得正高兴,突然犯了"脑血栓",住进医院。国家、同志们关怀非常,所以恢复较快。这是我沾了大好形势的光,不然的话,我这八十多的半瘫病人是很不易好的。
现在,我又和大家坐一起啦,"脑血栓"它拴不住我。当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好了,我想再画它二十几年,再多为国家做些事情吧,我不多讲了。在此,谨感谢党和国家的亲切关怀,感谢美协和中央美术学院,感谢为这次盛会辛劳的所有同志们。也感谢在座的老朋友和新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