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年前，英国文艺复兴晚期的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惋惜：“我只怕盛宴易散，良会难逢”；而中国明朝晚期的汤显祖在《牡丹亭》中感叹：“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们则会说：“前世的戏文，今生的遗梦”。对着青春版昆曲《牡丹亭》门票出现的1616字样思忖良久，不解。也不知隔了多长时间，才知道1616年是莎士比亚与汤显祖去世的年份，两位东西方戏剧大师生前关山遥隔，未曾有交汇之处，作品却有着许多共通之处，那就是爱穿越生死背后折射出的人性光辉。莎士比亚以荷马史诗和古希腊悲剧为料，以英国史为材，说着世俗的“烦冗故事”；汤显祖日复一日地记录着他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戏剧，因写实之真而自然深刻，因梦幻之美而风情绮丽，朱丽叶、杜丽娘其实亦是我们的影像。
汤显祖（1550—1616）宦途受阻，终使有政治理想抱负，亦抵不过现实的浊流倾轧，终归走向陶渊明式历代文人学士的归隐之路。弃官归里，蛰居临川玉茗堂，荡舟山野，莼羹菰菜，虽享受闲适雅集的生活，实则内心忍痛。汤显祖何等人才也？他兼具陆机“精鹜八极，心游万仞”与刘勰“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之博学，并不甘于随波逐流，而是潜心于戏剧及诗词创作。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中成就了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戏曲家、文学家。他的《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邯郸记、南柯梦）寄托了他的归隐意趣与哲学思考，此四梦，汤显祖言：“人知其乐，不知其悲”。如今，人们仍然在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里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 青春版《牡丹亭》上中下
梦一《牡丹亭》为传奇剧。所谓传奇无实，大半皆寓言耳，创作传奇必须“既出寻常视听之外，又在人情物理之中”。丽娘年二八，娴静娇美、纯真妩媚，她的至情，400多年来大放异彩。汤显祖云：“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人笑言，汤显祖一定是在太常寺任上，与梨园子弟结下梁子，不好明着报复，于是写出了“抝折天下人嗓子”的《牡丹亭》传奇。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柳线，一丢丢榆荚钱。牡丹亭畔，芍药阑边的缠绵悱恻，任谁听了，都不禁要为这情思打动，为这柔情缠绕。而丽娘在游园惊梦之后，终犯了相思病，大梅树一株，梅枝磊磊，便为日后“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埋下伏笔。牡丹亭畔，意味着佳人的曲折故事，《三国演义》第八回貂蝉出场即发生在牡丹亭：司徒王允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园，立于荼蘼架侧，仰天垂泪。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伎貂蝉也。在此，也撷取《牡丹亭》剧中一、二细节加以调侃，晚明的汤显祖是如何玩穿越的？第三十三出“秘议”，柳梦梅找石道姑商量掘墓开棺让丽娘还阳，要道姑也帮忙掘一锹儿，道姑讽道：“大明律：开棺见尸，不分首从皆斩哩。你宋书生是看不着皇明例，不比寻常，穿篱挖壁。”《牡丹亭》故事背景发生在南宋，宋书生自然不用理会大明律，妙的是石道姑以明人自居。那石道姑本不姓石，因她天生石女，出嫁后被夫孽玩，沦入空门。没有她，丽娘未必能还阳，在此，汤显祖有点小坏，对三教九流聪明仗义的石道姑却言辞刻薄，显得不合情面。赏戏心得是折子戏上本集中最美唱段，看了青春版《牡丹亭》让人相信，真会有痴情女儿会因梦而死，这已不仅仅是浪漫主义的写法了。
梦二《紫钗记》，以一支紫玉钗为线索描写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最记得传到耳边的一句是“紫玉钗，记情怀，郎情妾意俩无猜”，想想以前听到这些长情的唱段就坚决掉头走人的，年纪轻轻自然不理会甚么“恨锁着满庭花雨，愁笼着蘸水烟芜”。流水光阴指间过，情思也就在此间滋长，如报复当年的轻视一样，被拽到昆曲之中感受爱情的一波三折。从此，爱上了钗与簪，其温润柔和的光泽和女子的风韵一样，都是岁月的馈赠。首饰铭刻世间所有女子的情愫，收藏着美好的期待，抖落了历史风尘，静伫在妆奁之中，盛开出一朵朵美之花，顾盼生姿。李渔就说：“妇人之首，不可无饰，自昔为然矣，与其饰以珠翠宝玉，不若饰之以髪。”
梦三《邯郸记》为有名的“黄粱美梦”故事。梦境与世情穿插交汇，虚虚实实，虚的是神仙人物登场普渡世人，实的是描绘重金贿试、买官晋职等社会现象，为明代之“官场现形记”。黄粱梦断，蟠然醒悟，虽则蓬山此去无多路，便也随仙翁到蓬莱山顶桃花苑替何仙姑扫落花去了。从《邯郸记》的《赏花时》句子“翠凤翎毛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追出很多趣事，汤显祖官拜太常寺博士、礼部主事，自然饱读诗书，这首词借鉴了唐代李白游崂山的诗作：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同时，看看元代萨都剌写女道士王守素的两句诗更意味无穷：洞门花落无人扫，独坐苍苔补道衣。清代《红楼梦》第六十三回，群芳开夜宴，小戏子芳官所唱的即是《邯郸记》的《赏花时》，可见曹雪芹绝对是汤显祖的忠实拥趸。
▼ 《明刻传奇图像十种.邯郸记》，崔氏织回文锦，为夫诉冤
梦四《南柯梦》，月上枝头，繁星闪烁，从入梦到出梦，万象皆空。宦官仕途的回望，人生理想的破灭，无可奈何花落去，古槐树下归隐禅修。正是，东南西北，数十载折腾，今又见槐香，树下忽晓：此生一俗人耳！顿卸下几担柴火，施施然而去了。尘世的梦浮桥，生旦净末丑，演尽人情冷暖，世情恶薄。
晚明七十年，一个朝代的远去，又像那渐渐长成又无奈老去的树，雪朝雨夕，摇落花叶和枝桠，也摇落一地一地的风情。其时，松散的统治促进了文化艺术的蓬勃发展，这一点显然是文化对极权政治开的玩笑，汤显祖、王阳明、李贽以及东林党等一大批士林名儒都成就于这个时期，连抗倭名将戚继光也变身儒将“元敬词宗先生”，在文化圈风头无两。晚明的文学家继承了“性灵”小品的传统，无视道学文统，不是像以往那样大讲“文以载道”，而是倡导“独抒性灵”，把“情”放在一个突出位置上来。
从晚明的一些诗词杂剧传奇，透出肯定人性允许欲望的精神，表达出时代意识。《牡丹亭.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你看，“俺的睡情谁见？”这风情可与莺莺那“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媲美，若不读诗词，不看戏剧，就不解此中风情！明清之际僧人有以她的真像画作为禅悟之用，那秋波一转已成“公案”，艳煞千古。俗人如己叹只怕搜肠刮肚也无法想出这些“千秋绝艳”的辞措。莺莺临别时的顾盼之意，尽在不言中，张生捕捉到了。晚明行销一时的《李卓吾先生批评西厢记》批道：“张生也不是俗人，鉴赏家！鉴赏家！”高濂《玉簪记》里的“长清短清，那管甚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在枕上听。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也是绝世美句，思凡的小尼姑是幸运的，终与心上人结为连理。古时，空门耐不下性子的，不妨送她还俗去，唐孙惟信《赋女冠还俗》颇有味，“紫府烟花莺唤醒，丹房云雨鹤通知。帘低红杏春风暖，清梦应曾见旧师。”兰陵笑笑生笔下，小贱人潘金莲就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等她的西门大官人，把一个妇人闻知情郎再娶后的伤感与幽怨写尽。她无情无绪，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打相思卦，并证以两支“山坡羊”。潘金莲是颇有几分才情的，单是那“兰简题诗”就满满的情思。她的情诗，选的是“寄生草”，至于独自弹弄琵琶，唱的是“绵搭絮”。啧啧啧，小妇人风情无限吧，想来那西门大官人如何抵挡得住？作为明粉，柳如是的《江城子·忆梦》常吟读，她潸然泪下，朱唇轻启缓缓吟道：“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安排无限销魂事。砑红笺，青绫被。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那种晚明的气质表露无遗，仅“要他来，来得么”六字便直击心灵，此情400多年后也如是！
“明朝三百年，善画葫芦者，止有汤临川一人，而又有病其声韵偶乖，字句多寡之不合者。”李渔论汤显祖，病其实就是不正常，就是突破程式，突破原有的束缚和限制。看中国戏剧，就像农业社会时期那样漫长，性急不得，你得慢悠悠耐着性子来，骑驴看唱本----慢慢走来慢慢瞧，此中风情也就在这四百年的咿咿呀呀中恍悟。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勾起如柳絮万千的思绪。“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些叫人拍案叫绝的华丽秀美的辞章，难怪金圣叹所评《西厢记》能令千古才人心死，而沈德符《顾曲杂言》云：“《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品读戏文之绝艳，迷恋簪花之精美，在平仄格律中迤逦回眸，在绛裙风动中期待爱情，或嗟叹或自怜，所有的良辰美景奈何天，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