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积善之方
半与满:数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诚意
正文
想要立命,一定要有诚意。
袁了凡从半和满这个角度讲行善不能看数量,而要看诚意。我们先体会一下袁了凡引述的说法以及举的例子。袁了凡首先引述了《周易》里的一句话:“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善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可能成就你的名声;恶没有积累到一定程度,也不会造成杀身之祸。又引了《尚书》里的一句 话:“商罪贯盈,如贮物于器。”商朝的罪业经过几代的累积,多得就像是一串串铜钱,也像装满了物品的容器。这两句话都是在说善和恶产生的结果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到的,而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所以平时不能因为善小而不为,不能因为恶小而为之。再进一步推论,这两句话背后的逻辑是:善恶的报应,是不知不觉之中发生的,所以我们要使觉察心、觉知,成为我们日常的功课。
引述了这两句话之后,袁了凡讲了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讲女子布施的故事。从前有一户人家的女子,想要布施却没有什么 钱,拿出自己仅有的二文钱捐给了寺庙,庙里的住持亲自为她做了忏悔。后来这个女子进了王宫变得富贵,拿着几千两银子捐给庙里,住持却让他的徒弟代为回向。那个女子就问住持:“从前我只捐两文,师父您亲自为我忏悔,现在我捐了几千两,师父却不为我做回向。这是为什么呢?”住持回答:“从前你虽然只捐了两文,但布施的心十分真切,非得老僧亲自为你忏悔,才能报答你的功德。现在你捐的财物虽然巨大,但布施的心却不如上次那么恳切了,所以我让徒弟代为忏悔就足够了。”这样看来,几千金只是一半的善,而二文却是完满的善。积善的功德大小,并不在于金钱数额的大小。
第二个例子,讲了吕洞宾的故事。钟离权传授炼丹术给吕洞 宾,其中有一个绝技是“点铁成金”,可以用来帮助别人。吕洞宾想得很深远,他问钟离权:“点铁成金后,会不会过了一段时间又变回铁?”钟离权回答:“五百年后才会变回铁。”吕洞宾立即说:“那这样不就会害了五百年后的人,我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钟离权赞许说:“修仙要积累三千件功德,你这一句话已经抵了三千件功德。”
两个例子的核心都是诚意。这个诚意除了诚恳以外,还有热切的程度。当那个贫困中的女子拿仅有的二文钱布施,她的虔诚是没有任何杂质的,是一种全然的相信。但当她富贵之后,拿了几千两银子布施,那种迫切已经不再,不过是一种锦上添花的行为。再看吕洞宾,如果你行善的时候充满诚意,行动前就会思虑得很周全。那么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到诚意?袁了凡讲了终极的方法:
“又为善而心不着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着于善,虽终身勤励,止于半善而已。譬如以财济人,内不见己,外不见人,中不见所施之物,是谓三轮体空,是谓一心清净,则斗粟可以种无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倘此心未忘,虽黄金万镒,福不满也。此又一说也。”
做善事但心里一点也不想着自己是在做善事,那么不论做什么善事,都会得到圆满的结果。如果心里总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即使你做得非常勤勉,也只是一半的善。譬如,我们拿财物帮助别人,如果我们能够做到向内看不到我们自己,向外看不到所帮助的人,向中间看不到所布施的财物,就是做到了“三轮体空”,也做到了 “一心清净”。如此,一斗米就可以种下无限的福泽,一文钱就可以消弭一千劫所造的罪孽。如果我们做了善事,但心里总是放不 下,总是想着要得到报答,哪怕施舍了万两黄金,还是不能得到圆满的福报。
袁了凡讲的这个意思,其实就是《金刚经》里讲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只有做到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才能自在无碍。从修行的角度,无非三种状态:第一种状态,本能的状态,就是一般人的样子,一天到晚很忙碌,一天到晚都在喜怒哀乐之中;第二种状态,要求自己按照善的道德原则和行为规范去生活,有自觉意识,自我约束;第三种状态,在一心向善的过程中,超越了善恶的概念,打开了心性,回到了本来面目,无论做什么,都自由自在。
《了凡四训》经常讲第二种状态,但时不时会有意无意地提醒我们,最高的境界是第三种状态——让心彻底清净,就可以心想事成。这里有一个思想脉络,特别值得我们留意,就是《金刚经》思想的中国化脉络。《金刚经》展现了一种心性觉悟的至高境界,讲了一个佛学里最重要的概念:觉。觉醒、觉知、觉悟,可以笼统地称之为觉性。一旦我们的觉性显现,我们的生命就会发生质的转 化。六祖惠能的《坛经》其实是对《金刚经》的解读,他把觉性落实到了自性,也就是说,觉性不是一个外在于我们的遥远的东西,而是我们自己内在的核心,一旦我们回到自性,觉性自然就会浮现。
六祖之后的禅宗更进一步,把自性落实到吃饭睡觉、担水砍柴等日常生活里每一件琐碎细微的事情上。如果你安心于其间,都会感受到觉性。不管怎么演变,对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强调是一以贯之的。惠能讲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惟宽禅师解释说,心本来就很清净,为什么要去修炼呢?不管恶念、污垢的念头,还是善念、清净的念头,都没有必要刻意生起。白居易很奇 怪,不起恶念很好理解,为什么连善念也没有必要生起呢?惟宽禅师说:“心就像人的眼睛,什么东西都不能粘住,金子的碎屑虽然是珍宝,但粘住了眼睛,就会生病。”王阳明的《传习录》完全沿用了惟宽禅师的说法,他认为要致良知,就要正心,把心里的五种不正之念去掉。第一种是偏于恶的念头;第二种是“过度了”的念头——即使是善的,过度就不好,比如对父亲的孝顺,对子女的爱,过度了就不合适;第三种是只有利于自己,而对别人无益的念头;第四种是生死之念,就是怕死的念头;第五种是滞留在心中的任何念头。王阳明认为,任何念头都不要滞留在心体上,这就好比一点点灰尘都不能吹进眼睛里。再少的灰尘,都能让眼睛昏天暗地。就算是美好的念头,也不能滞留,就好像金子本身是很珍贵的,但一点点碎屑,就会让眼睛睁不开。
所以,王阳明一方面翻来覆去讲要知善知恶、要去恶扬善,另一方面又不断提醒我们心的本体无善无恶。相当于一方面你要遵循人世间的道德原则,可另一方面又要从上帝视角去看待这些原则,以空阔的、轻松的姿态,去做人世间的事情。《了凡四训》也是一样,反复在说要行善,但又不断提醒我们,“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三轮体空”。一方面,反复在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另一方面又细致地区分什么是真正的善,把我们引向心性的觉悟。
从《金刚经》到《了凡四训》,围绕“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演绎出来的智慧,值得我们反复领悟,也只有反复领悟,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
《了凡四训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