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互信的组织架构战略应对不确定性
马休·卡蒂博士看到鲜血和内脏时的淡然态度让人震惊。他翻看着自己的工作照,给你的感觉就好像目睹了一场欺骗视觉的奇迹,也见证了好莱坞视觉技术的突破:伤疤变成平坦的皮肤,断折的残体重新成为具有功能的四肢,残破的面庞愈合后几乎能够去拍摄祛痘护肤品的广告。
卡蒂博士是全球最好的外形重建外科手术团队的成员,他将破碎的面庞重建、将残缺的断肢重植,还曾拯救过很多生命。7年前,他曾经接手了一个女病人:她的整个面部被一条拉布拉多猎犬撕掉了。卡蒂和他的医疗团队切开猎犬的胃部,拿出被吞下的面皮,并且为她重植回去。今天,如果你在大街上和这位病人偶遇,她绝对不会引起你的注意。
卡蒂是个不招摇的人,衣冠楚楚,有时又有点邋遢,但他对自己的工作却有着孜孜不倦的热情。在进行一次手术之前的当口,他先是向我们描述了自己工作中的许多细节;然后来到他凌乱的办公室,谈及皮肤移植的一些细枝末节;之后,在小跑着前往手术室的途中,他坚持要绕个大圈,好让我们作为贵宾,看看哈佛医学院的图书馆。“那里面的东西可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他们有菲尼亚斯·盖奇的头盖骨,你们真的得去看看!”
他的同事E.J.凯茨博士在波士顿的布里格姆女子医院工作。凯茨博士最近刚刚刮过胡子,并且比卡蒂博士年长几岁,但他和卡蒂一样热情活泼。
2013年4月15日,卡蒂与凯茨接手了一个面部剧烈破碎的病例。凯茨回忆道:“一名16岁的小孩玩滑板,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时速50英里(约80千米)的轿车撞上。”手术持续了10个小时后,两位外科大夫在下午3点正准备回家时,不料这时有人进入房间说:“嘿,一枚炸弹刚刚爆炸了。”
就在几分钟前,两个压力锅炸弹在波士顿马拉松的终点线上爆炸,造成3人死亡、200多人受伤。
“我们刚刚离开手术室,就立刻进入急诊室。”卡蒂说,“我们刚刚做了一整天的大手术好像只是个热身一样,然后我们就准备迎接更多的病人了。”伤员源源不断地进入急诊室,卡蒂回忆道:“没人清楚这起事件的波及范围有多大,就我们所知,至少有3000人受影响。”
他们彻夜工作,切除烂肉,止血,缝伤口。“拿起肩胛骨的一端,切下来,把一条连接到腋动脉的血管从肩胛骨上剥离,再将之接到颈动脉上。”卡蒂一边点击着电脑中的手术照片,一边说道。前后所有关于伤员的照片,似乎都有用Photoshop(修图软件)修改的痕迹。
卡蒂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堆已经被损伤得无法辨认的骨头、肌肉和皮肤。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认出这是一个膝盖。卡蒂说:“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人的这条腿是保不住了,他需要进行一次膝盖以上的截肢。”但如果进行这样的截肢,就意味着这个人在余生里,走路时要多损耗70%的能量,这会给他带来心血管和肺部的问题,也会使他的臀部受到的压力增强,引发关节病变。
医疗团队开始工作。他们从伤员的腿部取下皮肤进行移植,暂时覆盖住了膝盖上的创口,让其能够初步愈合。他们又从伤员背部一侧取下40厘米长的一条皮肤,从另一侧取下20厘米长的一条皮肤,然后用一根2毫米的血管将它们穿在一起,最后将这片皮肤移植到膝盖创口上——用血管穿合,比用头发穿合的效果要好。他们从伤员的腿部取下骨头,又放了回去。在8次手术后,这名伤员最终重新获得了一个能够运用自如的膝盖——这是医生们精心重建的结果,医生们最终没有动用膝盖以下截肢所要使用的解剖工具。
“这是一种完全非常规的办法,”卡蒂在思索了一会儿后表示,“不过结果不错,这个人能够再去跑马拉松了。”
在那天,这支团队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完全非常规的”。布里格姆女子医院从来没有进行过相关演习,去模拟大范围伤员涌来时所带来的多个大型创口该如何进行医护的问题。没有预案,也没有预演,他们在那一天所做出的反应和他们每天所做的事情差不多——调整适应。一个崇尚自上而下命令指挥式运转的团队,其成员都会等待来自上级的指令,以至他们必然缩手缩脚,无法有效做出反应。没有任何一所医疗学校的课程会教导学员,该如何从狗肚子里拿出一张人脸,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时间进行研究并制订计划蓝图。人体是一个错综复杂并且互相关联的系统,手术几乎永远无法按照既定计划进行。“每个病人都有其特别之处,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创口,因此也没有一次手术会按照计划进行,”卡蒂说道,“你总是被迫去调整变通。”
我们在伊拉克执行任务时,小心翼翼地制订了一个计划,到了战场上,会出现100万个意外让行动的实际情况脱离预想轨道。两个睡在大街上的流浪汉就可能改变你的“行动路线”。远处有其他人突然要求空中支援,就有可能使你所能获得的后方支援大大减少,从而改变我们作战人员所要承担的风险系数。目标区域突然出现平民,也可能改变能够进行行动的范围半径——最好的技术和最棒的情报手段也无法告诉你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一旦打响了第一枪,实际作战情况就会迅速偏离计划。
击杀乌萨马·本·拉登的细节开始浮现后,新闻报道开始炒作刺杀部队着陆时那架黑鹰直升机的坠毁,媒体都将之描述成一次灾难性的异常现象,几乎使整个任务面临失败。固然,这架直升机的坠毁绝对不会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对于这种意外情况也不必大惊小怪:这次特种作战行动十分错综复杂,因此在计划和执行之间必然会出现几个变量。在这支部队所进行的几百、几千次突击行动中,几乎没有一次是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的,而机械故障在整个行动过程中更是家常便饭。在阿伯塔巴德,我们的战士在几分钟内就重新集结,并且建立起一条与原计划不同的行进路线,最终完成了任务。
军官可以事先制订备用方案,但这些备用方案在面对错综复杂的现实环境时也会显得力不从心。每个备用方案就好像一棵树上的一个分叉,而事实上每个变量都会造成一个分叉(如果我们到达时他们开火,就选择A;如果没有开火,就选择B)。当每一秒钟都有可能因不同的变化产生出无数分叉时,各种可能性所构成的图景就会变得错综复杂,哪怕最为完备的备用方案也会变得毫无用处。
在我们的作战人员所做的所有准备工作中,最有用的无疑是他们之间所建立起来的互信——在数年的服役过程中,同甘共苦所产生的互信。经常有人说,信任是在战场上学会的,但对于海豹突击队这样的团队而言,通过互信和坚定的目标所形成的团队一致性,是部队进行部署的先决条件。没有这些特质就走上战场,就好像不穿防弹衣就进入正在交火的阵地。
在阿伯塔巴德,海豹突击队的计划里肯定没有直升机坠毁的内容,就如同沙林伯格机长的手下不会为飞机遭到鸟类撞击而制定预案,卡蒂和凯茨的团队不会为了马拉松爆炸案而制订事先计划,但他们都能够在面临意外的局势时调整变通,在现场创造性地解决问题,如同一个团队般协同运作。
他们的大战略就是他们的组织架构,而不是他们的计划。
锻造团队的自发智慧
史蒂夫·约翰逊在他的新书《自发》(Emergence)中,揭示了“蚁后的迷思”。这个“迷思”就是,每一块蚂蚁聚居区的精巧架构,都是拜聚居区内蚁后在建筑和管理方面的才能所赐。让我们来看一看蚂蚁在建筑方面令人惊叹的创新:密密麻麻地铁般的甬道所构成的网络、工蚁们用来弃置食物残渣的“城镇垃圾场”、安放死亡蚂蚁的“公墓”,还有供蚁后在紧急情况下逃生的出口。看着这些,我们可以想象设计这一切的人或动物是何等聪明,他(它)能够预见到所有原本分散的因素如何逐渐地聚集、归拢,而这也是人类建筑产生的奥秘所在。我们可以想象,以蚁后为核心的蚂蚁统治集团会将蚂蚁王国的臣民组织起来,与敌对势力作战。
不过事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蚁后其实只是一个生产幼虫的“工厂”。蚁后唯一的工作就是生产小蚂蚁——这是一份重要的工作,但不是管理职位。上述的“迷思”(其实是误解)之所以会深入人心,在于我们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命令总是自上而下传递的。
事实上,每只蚂蚁以个体而论是没有这个智力去设计一个地下王国的——每只蚂蚁拥有25万个脑细胞,每个人拥有1亿个脑细胞。地下蚂蚁王国的组织架构是无数蚂蚁个体依靠本能行动聚合而成的:挖掘、觅食、收集垃圾,蚂蚁做这些动作都是通过原始的沟通方式进行——每只蚂蚁能够识别出其他蚂蚁留下的信息所代表的意思。
通过这个案例就能够看出,无数简单、低级的互动是如何派生出错综复杂的模式和架构的。“自发”这个词如今已经被用来指代探寻每一件事的样式,从雪花晶体般的美丽到城市的爆炸式发展,再到经济世界反复无常的行为。
举个例子,亚当·斯密所谓的“市场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也就是经济秩序并非来自集权化的设计,而是来自底层买卖者自发的互动,这就是所谓“自发”的最早的例子。这一观点与阿尔弗雷德·钱德勒所谓“管理是一只看得见的手”的观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认为在过去一个世纪中,还原性的计划盛行于大多数组织中。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如同没有领导者的蚂蚁王国,它阐释了“自发”的核心理念,也可以被运用到我们对团队的研究中:如果有许多高层次的互动,那么即便没有单个的设计者,一个组织内还是能够涌现出许多天才的方案;没有集权规划者,价格也能够稳定;没有详细的计划,也能进行错综复杂的操作。约翰逊将“自发”描述为产生“无法预测的创造力”,认为要释放这样的创造力条件,比如“连通性和组织性”。也就是说,在他看来,秩序可以自下而上地生成,而无须自上而下地通过计划进行指导而生成。
团队的竞争优势是团队成员如同无缝衔接的整体一样去思考、去行动的能力(这种能力有时候被称作“联合认知”)。任何一个计算机科学家都会告诉你,如果有一房间的电脑,与其把它们与每台机器“单对单”地连通,还不如将这些电脑互相连通,再将运算结果输出给机器,后者所能够解决的问题远比前者错综复杂。事实上,只要有几十台笔记本电脑,通过上述方式你就能创造一台超级电脑,而即便是初级中学的电脑室里,拥有几十台笔记本电脑也不在话下。不过你要在一开始花费很多时间将它们整合起来——这就好像通过海豹突击队基本水下爆破训练把许多精壮聪明的小伙子捏合成海豹突击队这个整体,而且投入这些时间是值得的,因为团队总体能力上的增强是十分巨大的。
这并不是说,遇到问题,简单地把更多电脑组成超级电脑,或者把更多小伙子扔给海豹突击队就能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资源的多少,而是整合资源的方式——用互信和目标将所有人团结在一起。并行计算、“联合认知”以及团队的一致性都是在朝同一个目标行进:建立一张网络,使你能够解决规模更为庞大、更加错综复杂的问题。创建和维系一支团队必须两手抓:管理的“看得见的手”和自发的“看不见的手”;前者将所有的因素捏合在一起,后者则指导着团队的工作。海豹突击队基本水下爆破训练的课程,就是用来锻造自发智慧的,这样即便在没有计划或者出现计划外的情况时,团队依然能够正确地做事。
这也正是美国联合航空公司173号航班出事后,航空业试图解决类似问题的方式。
总结分享
管理的“看得见的手”和自发的“看不见的手”都是非常重要的。不确定性无处不在,周密计划终有局限。卡蒂医疗团队、海豹突击队的案例表明,唯有构建互信的组织架构,释放团队自发智慧与协同力,才能灵活应对突发状况、突破困境。工作生活处处是不确定性,与其固守计划,不如以互信凝聚力量,灵活协作、主动变通,从容应对各类挑战。
感悟分享
姜总分享
这一段让我反思的点是“自发”与“管理”的关系。很多人误以为《赋能》在鼓吹“不要管理,只要自组织”。但作者在这一段末明确说了:要两手抓。管理的手负责“捏合”——选择对的人,设计互动规则,建立共同语言和价值观;自发的手则负责“释放”——在具体任务上给予充分的决策权和试错空间。赋能不是撒手不管,而是“先打好地基,再拆除脚手架”。信任不是团建的副产品,而是必须被刻意锻造的核心能力。
文图编辑:马草原
2026年5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