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节选自牛国栋先生作品《济水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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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民之湖
经过历朝历代的人为包装,大明湖的粉黛一天天增厚,天然本色少了许多。其实,远的不说,半个多世纪前,大明湖朴素得像一个清晨起来尚未梳妆的村姑。昔日的大明湖是一个大大的渔村,湖西和湖北岸是高高的府城墙遮挡,湖东和南岸则与街巷民居相通。上个世纪初,城墙西北角开了个小便门。从北关火车站经此门沿西城根街至电灯公司(后来的工业展览馆馆址)铺设了一条窄窄的双轨铁路,上面行驶装着煤炭的人力翻斗车,由两个苦力一前一后的肩扛手推缓缓行进,湖民们形象地称之为“轱辘马”。湖滨的住户分野鲜明,湖东南岸多书香门第、达官贵人,湖被他们当作了后花园。湖民们则集中在北岸北极庙到铁公祠一段,时称北城根街,有百十户,分赵、刘、隗三大家,其他还有周、胡两姓。由于世代居住在此,姓氏单一,人口又少,叙起来都能攀上亲戚。这湖对他们来说则是赖以生存的米粮仓。
为便于耕作,当时的湖面并非今天这样烟波浩渺,而是由一条条纵横交织的地埂隔开,形成一块块四四方方的池塘,池塘内是各家各户种植的藕荷、蒲菜和芦苇,地埂上则是一棵棵高大的垂杨。池塘间有公共水道,当地人称之为河,供各家行船和游人湖上游玩。如无亭台楼阁的映衬,真可谓一派乡间野趣。
1922年,赫赫有名的北大教授胡适曾两次来济南,第二次来济时,他在司家码头雇了条游船畅游大明湖。眼界高阔的他似乎不满这有些画地为牢、各自为政的小气和拘泥的湖景,便赋新体诗道:“哪里有大明湖?只看见无数小湖田,无数芦堤,把一片好湖光,划分得七零八落!这里缺少一座百丈的高楼,使游人把眼界放宽,超过这许多芦堤柳岸,打破这种种此疆彼界,依然寻出一个大明湖。”后来这首曾名为《游大明湖》的诗发表在《努力周报》第25期上。

20世纪80年代的大明湖
八九年后,老舍客居济南时也游览了大明湖。与胡适一样,他对大明湖没有留下太好的印象,其文笔较胡适更露锋芒:“湖中现在已不是一片清水,而是用坝划开的多少块‘地’。‘地’外留着几条沟,游艇沿沟而行,即是逛湖。水田不需要多少深的水,所以水黑而不清;也不要急流,所以水定而无波。东一块莲,西一块蒲,土坝挡住了水,蒲苇又遮住了莲,一望无景,只见高高低低的‘庄稼’。艇行沟内,如穿高粱地然,热气腾腾,碰巧了还臭气烘烘。夏天总算还好,假若水不太臭,多少总能闻到一些荷香,而且必能看到些绿叶儿。春天,则下有黑汤,旁有破烂的土坝;风又那么野,绿柳新蒲东倒西歪,恰似挣命。所以,它即不大,又不明,也不湖。”(《大明湖之春》)然后他将笔锋一转说起了大明湖之秋:“只是在秋天,大明湖才有些美呀。济南的四季,唯有秋天最好,晴暖无风,处处明朗。这时候,请到城墙上走走,俯视秋湖,败柳残荷,水平如镜;唯其是秋色,所以连那些残破的土坝也似乎正与一切景物配合;土坝上偶尔有一两截断藕,或一些黄叶的野蔓,配着三五枝芦花,确是有些画意。‘庄稼’已都收了,湖显得大了许多,大了当然也就显着明。”看了这两段话,我作为济南人心里却不是个滋味。这位对济南大唱赞美诗,写下了众多的美文来讴歌趵突泉、千佛山、广智院,甚至山水沟药集的大家,却唯独对大明湖如此贬低,但这就是历史上的大明湖。这就是率直的老舍,有好说好,见坏说坏。
与赏景为快的文化人比起来,湖民更加现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天经地义。对他们来说,湖就是个聚宝盆。当地人说:“水有多深,钱有多深。”不仅白莲藕、蒲菜、鲤鱼、湖虾是济南人最喜爱的佳肴原料,可以卖个好价钱,就连浮萍草、荷花梗、芦苇根都是中药材,有人专门收购。漫滩上有的是旮旯油子(即田螺),可送到县西巷集市上去卖,做成的酱油螺蛳,济南人顶爱吃。田螺扒出肉来送到万紫巷商场,送多少要多少。有了如此多的挣钱路数,勤劳的湖上人家便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了,栽蒲菜的,种藕的,冲(撑)船的,拿鱼摸虾的,谁有本事谁挣钱就多。
我有一门亲戚便是世代居住在此的隗家。据说隗姓是从明洪武六年迁来的,至今已有二十多代。隗广智年近古稀,身子骨硬朗,无疑得益于年少时在湖上的摸爬滚打。他的父亲隗鹏在湖上算是能人,拿鱼、捞虾、踩藕、冲船样样通。刚解放时,他还担任大明湖捕鱼委员会生产队长。他有一手绝活,晚上在湖中下上十几个用竹子编制的虾笼子,一.长的湖虾钻进去就别想出来。早上将活蹦乱跳的湖虾小心收起,不伤腿须,集中装到两个笼子里,送到金菊巷里的燕喜堂,每天两斤,保证鲜活。
隗广智说,现在的大明湖种的多是红莲,开粉色的荷花,虽然好看,游客喜欢,但莲藕个头小,产量小,口感面而不脆,只能做藕粉,过去没人种。而旧日的大明湖是一色的白莲藕,这样的藕个大身子轻,藕眼大,口感爽脆,生吃起来赛过雪花梨,没有渣。藕虽好吃,但种藕和踩藕却很有学问,也十分辛苦。踩藕是济南收藕时的行话。初秋收藕时,需光着身子进入水和泥中。还有的要春节前踩的,则需穿上用麻绳缝制的不透水的牛皮衣下到冰冷的湖水中。藕一般埋在泥下半米深处,踩藕人要根据藕秆和藕叶的方向,来判断藕横在泥中的位置,用脚在水下探索找到藕枝藕节。踩到藕,用脚尖挑起,接着就是拉藕,拉藕时要用力得当,要踩好拉好,不能将藕枝踩断拉断。藕整支卖,好看好卖价也高;如果藕被踩断、挖破皮或者灌进泥汤,等于破了“卖相”,卖不出好价钱。
莲藕浑身是宝。荷花是济南夏日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植物。唐代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一书中记载:早在唐代以前,一些文人贤达,便将大明湖中莲叶割下,折成酒杯盛上美酒,然后用簪子将莲叶的中心部分刺开,使之与空心的荷茎相通。人们从荷茎的末端吸酒喝,以感受“酒味杂莲香,香冷胜于水”的美妙滋味。这便是被历代文人传为美谈的“碧筒饮”。

80年代小沧浪的荷花
被文人墨客赞美不已的荷叶,济南人看重的是实用。用鲜嫩碧绿的荷叶煲制的荷叶粥,便是济南夏令的著名饮品。而选用嫩荷叶做成荷叶鸡、荷叶鱼、荷叶粉蒸肉,既有鸡鱼肉香,更有荷叶的芬芳。鲜荷叶采摘下来,用绳子穿起支到用木条子做的荷叶架上晾三四天,用这样半干的荷叶包裹生熟肉、酱菜和包子等食物,既不漏汤,还散发出特有的清香,成为济南一大特色。
过去还有一道夏令名菜“炸荷花”,即将新鲜、完整的荷花瓣洗净,挂上一层薄薄的鸡蛋糊,放到油锅里炸熟后撒上白糖,吃起来香甜爽口。当年老舍到济南友人家中赴宴,曾品尝过主人做的香油炸莲花,虽觉得有些煞风景,却也感到无比新颖,并写下了散文《吃莲花的》,称其为“济南的典故”。他在《大明湖的春天》中还写道:“在夏天,青菜挑子上带着一束束的大白莲花出卖,在北方大概只有济南能这么‘阔气’。”而去掉花瓣的莲蓬被湖民摘下卖给那些小贩。小贩们则到火车站、街头和游览点去卖。当时小贩们有这样的叫卖吆喝声:“坐火车,到济南,不尝莲蓬不解馋。”

每至盛夏,街头卖莲蓬成为济南一景
济南人最擅长最普及的还是藕的各种做法:姜拌藕、糖醋藕片、醋溜藕片、滑炒藕丝、炸藕盒、排骨炖藕、藕丁煮咸菜、酥藕等等,济南人大都是内行。济南还有句老话:“苔下韭,莲下藕。”前者是指刚出苔的韭菜最鲜美,后者说的是荷花盛开后当年结成的藕瓜,老济南人形象地称为“藕孩子”。这种藕脆酥嫩甜,生食最佳。1972年8月15日,柬埔寨国家元首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来济南游大明湖时,在铁公祠内品尝了明湖楼饭庄制作的凉拌藕、水晶藕、冰糖莲子和奶汤蒲菜等湖产美味。正因济南百姓对莲藕的推崇,莲藕交易十分活跃。早年间,西门外估衣市街西段就叫“藕市街”。
可能莲藕关乎民生,不知何时起济南便有了“藕神”崇拜。铁公祠之西原有一座藕神祠。相传每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是藕神的生日,也有人叫做迎藕花神节。这时湖上的荷花刚刚开满,荷香四溢。人们来到这里乘船游湖,到藕神庙里上香,再买些荷花、荷叶、莲蓬回家,为藕神祝寿。农历的七月十五日是中国佛教界的盂兰盆会,是追忆祖先的一种节日。而独有济南将这一节日安排在农历七月三十日,因为这一天也是送藕神的节日,这时湖中赏荷已近尾声,湖南岸的汇泉寺与本属于道教的北极阁一同参与节日法事活动。寺庙内吹吹打打,香客纷至沓来,烟气萦绕不绝。和尚和道士们还用彩纸扎制成“法船”,漂浮在寺庙后的湖面。天黑时,庙里人将彩船烧掉。善男信女们将事先用面团捏成的灯碗,放上棉籽油或菜籽油,再用棉花搓成灯芯点燃,放到湖面上,以“超度亡灵”。这时的北水门水闸也被打开,似繁星点点的灯火随波飘荡,一直飘到水门外的河道里,让兴奋的孩子们追逐不已。这便是最初放河灯的景象。湖区里居住的百姓还要在每年的大年初一到藕神庙烧香上供,求藕神爷保佑,以祈莲藕丰收。
有意思的是,早先谁都不知道这位藕神姓甚名谁。到了清同治年间,宋代女词人李清照被封为藕神,看起来有些牵强。她在词《一剪梅》、《如梦令》和《怨王孙》中确有“红藕香残玉簟秋”、“误入藕花深处”、“莲子已成荷叶老”等描写莲荷的著名佳句,她本人既是女性又是济南人,被尊为藕神似也合情合理。民国时藕神古庙废圮,前些年南丰祠旁又建起藕神祠,里面立着李清照的塑像。
蒲菜与白莲藕、茭白并称“明湖三美蔬”。1927年出版的《济南快览》评价道:“大明湖之蒲菜,其形似菱,其味似笋,遍植湖中,为北数省植物菜类之珍品。”每年五月至七月,是大明湖盛产蒲菜的时节,届时不但百姓们买回家中自烹,济南的各大饭馆更是隆重推出这道时蔬美味,奶汤蒲菜、蒲菜炒肉、锅蒲菜都是各家鲁菜馆子的招牌菜。诗人臧克家上个世纪20年代曾在济南求学,他在《中国烹饪》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回忆道:“大明湖里,荷花中间,有不少蒲菜,挺着嫩绿的身子。逛过大明湖的游客,往往到岸上的一家饭馆里去吃饭。馆子不大,但有一样菜颇有名,这就是‘蒲菜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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