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下了什么?

蓝天野先生在睡眠中安静地走了,这是我最不想听到,但又是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的噩耗。
他解脱了,认真的演完人生这场大戏,辉煌地谢幕了,微笑,挥手,鲜花和掌声,大家毫不保留地送给了他……
我一直沉浸在与蓝天野先生相识相交的回忆中,似乎总能听到他的声音,总能看到他的身影,虽然平时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是彼此却是一直互相牵挂着。
蓝天野先生最初学的是绘画专业,他和中央美院原副院长侯一民先生是同班,后来因为追随三姐石梅参加地下工作耽误了一些课程就留了一级。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他又去当了演员,并且改名为蓝天野。

蓝天野先生与孙燕华女士
有一次我问他,“您这名字是怎么起的?”他说,“当时组织上怕暴露,让大家都改名。我坐在马车上,看着蓝天白云,开阔的庄稼地一望无边,随口就说,“叫‘蓝天野’吧!”“这名字又开阔,又有诗意,我还以为有什么讲究呢!”听我这么一说,他笑了,“当时哪儿来得及想那么多啊!”
近几十年我们和蓝天野先生有多次合作,相处得十分融洽。我从他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对他的理解越来越深刻,这就是近几天我一直思考的问题,“他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和蓝天野先生相差18岁,但是我和先生李燕称他为“天野大哥”,大家都知道他从师于李苦禅和许麟庐先生学习大写意花鸟画,由此决定了我们的“辈份”。他的这两位老师潇洒倜傥,情同手足,患难与共,颇有古风,都是齐白石先生的高足,二人还有一大共同爱好,那就是“唱京剧”。天野大哥也有此好,不逊其师,只是因为“跑调儿”不能人前献演。他说:“小时候大人带着去看戏,一听‘打通’我就激动、兴奋!恨不得去学戏去。”这一共同爱好,使他们之间可聊的话题就更多了。

左至右:蓝天野先生、郑榕先生、李苦禅先生
李苦禅先生一向主张不懂京戏就不懂写意艺术,他认为两者统一在中华民族传统的哲学和美学之中。天野大哥也是在追求传统哲学和美学中完成他的话剧表演和绘画创作的。
在《蔡文姬》一剧中,他扮演的是一个大配角董祀。有一幕是他听出了蔡文姬在弹琴时表现出了内心的纠结,于是说道:“文姬大姐,你在这样的深更半夜还在这儿弹琴吗? ”随着天野大哥的特有的声音和台词内容的推进深深感染了观众。话剧的台词不仅是为了交待,好的演员,再加上好的本子,好的导演,就靠“说”出来的台词完全可以达到动人心魄的效果。

话剧电影《茶馆》剧照
《茶馆》第三幕三位老人撒纸钱的结尾催人泪下,于是之,郑榕、蓝天野这三位老艺术家的表演是神圣而完美的。他们三人声音各有突出的特色,台词节奏的把握都可以自称“流派”了,他们的嗓音,语言的扬抑相互之间的配合,使这段台词成为了高低顿挫的一首无伴奏的挽歌,戏演到此时台下观众的气息完全随着他们的声音律动着,进入最后的高潮告别着人生,告别着那个时代。如果没有对剧中人物的全身心地理解和投入,没有对老舍先生作品的宏观把握,没有视艺术高于生命的境界是达不到这种不可替代的效果的。
有出老京戏,俗称《大·探·二》,即《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不演全出的时候多以《二进宫》一折见于舞台。李艳妃是由青衣扮,杨波是老生扮,徐延昭是铜锤花脸应工。三人的对唱是台上最见功力,也是最能要下好儿来的唱段。我看过几次《茶馆》,总觉得最后这仨老头的台词一个咬着一个,交流的通达和情绪控制的节奏等等都达到或超越了《大探二》效果。为什么我会有这么感觉呢?因为他们演的是“话剧”没有乐谱和乐器的协助,靠的就是既简单又复杂的“说话”来完成的。

话剧电影《茶馆》剧照
编剧老舍是戏迷,导演焦菊隐办过戏曲学校,三位老头的扮演者都迷京戏,他们把自身已有的各种艺术修养和元素都集中在了话剧舞台的表演上,才形成了这样的艺术高度。当然每个艺术家都在多年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蓝天野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

2007年蓝天野先生参观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的孙之儁先生诞辰100周年《思想手迹足迹》的漫画展览 孙燕华女士陪同并讲解。
因为要写好我父亲画的《骆驼祥子画传》中给虎妞送葬撒纸钱的情节,我打电话请教天野大哥,“纸钱是什么纸做的?怎么撒才能扔得起来……”他告诉我,是一种很糙的麻纸,要能扔起来,还得有点儿份量。不是我以为的高丽纸。他还告诉我,当演员在台上做出扔纸钱的动作后,舞美工作人员就要从上撒下纸钱,飘飘落落,才能达到渲染剧情的最佳效果。他还提供给我一个信息,当年有个叫“一撮毛”的撒纸钱的高人,可以让纸钱飘过城门楼儿……,为此我又去请教民俗专家常人春先生查了这位奇人的轶闻趣事。

蓝天野先生作画
做为观众,我们完全沉浸在了剧情之中,然而做为演员,他们却要把每一个细节琢磨透,演出最佳的效果,真是太难了!
蓝先生不是明星式的演员,他是有修养有造诣,有分辨能力的艺术家,他不会为了迎合大众的热点潮流而一涌而上。
上世纪80—90年代港台影视影响很大。天野大哥受邀参与了《封神榜》的拍摄,公演后颇受欢迎,尤其是受孩子们的喜欢。追星,也就是崇拜当时影视剧里的明星成为最时尚的风潮。做为一名美术教师我一直在思考怎么能让孩子们冷静下来呢?好在我和蓝天野先生和游本昌先生都很熟悉,分别邀请他们到学校为孩子们做了精彩的讲座。游本昌先生讲的是《从十六到六十的体悟》,他从16岁开始追星,后来走上了演艺的道路,直到扮演了济公之后,被大众影迷狂热地追捧,他深有体会地告诉孩子们“狂热追星就会失去了自我!”

蓝天野先生扮演姜子牙剧照
蓝先生讲的是对自己扮演的姜子牙的体会。他详细地讲了片子中原剧本与后来在他的坚持和参与下重新塑造姜子牙的过程,帮助学生们懂得文艺创作的严肃性,一个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不能为了票房而改得面目皆非。
天野大哥当时身体欠佳,主要是脾胃功能出现了问题,但他听说了我的意图之后毫不推脱,坚持讲了两个多小时,孩子们听得很认可,尤其是高中生,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艺术创作是要认真对待的。我反思了一下,这两次的成功均是由于请的是“角色”的扮演者,他们与学生交流孩子们信服!

人艺著名的艺术家。左起:蓝天野先生,朱琳女士、郑榕先生、朱旭先生
社会上对演员的称谓很多,最早叫“戏子”,有了电影话剧舞厅之后,“XX星”就时髦起来,近六七十年被称为“艺术家”的多起了,继而又有了大师的称谓。北京人艺是建国后组建的话剧院团中最辉煌的一个,那真是达到群星灿烂的程度。但是他们是真正的艺术家群体,正如于是之先生出的书,书名就叫《演员于是之》。天野大哥自然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家了。但是他却总是说,“咳,我不过是个挎刀的!”听了这话,我问道,“您给谁挎刀啊?”“我这不是给你挎刀呢吗?!”话由哪儿说呢?1999年是苦禅先生百年诞辰,为此我们通过中宣部获准拍摄了十集电视片《爱国艺术家李苦禅》。当时主持中宣部工作的郑必坚同志题了片名,我们这个摄制组沿着老人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去了一遍,回到山东老家,登了泰山,访了曲阜,游了西湖,总之费了一番力气。历时三年在我将所有的资料汇总编辑并写好解说词之后请谁来录制呢!我们一致认同天野大哥。他追随苦禅先生多年,对老人非常有感情,对写意画中蕴涵的精髓有深入的理解,而且我们都非常喜欢天野大哥的声音。天野大哥呢,二话没说就接受了我们的邀请,与其说为我们挎刀不如说是为苦禅先生挎刀。在共同努力协作时我深深地被他敬业的精神所折服,哪句话录的不满意他都会主动示意,停下来重录。我看到了真正的艺术家对自己心目中要达到的境界所付出的努力。

1999年十集电视系列片《爱国艺术家苦禅大师》在拍摄中,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蓝天野(中坐着)曾与苦禅先生学习写意绘画,他欣然担任此片的艺术顾问和主持人,此时正和李苦禅之子李燕
在天野大哥重返人艺舞台后,无论是他导的戏,还是他主演的戏,我们都去看。做为一个从小就是人艺观众的我来说,看他的演出感触颇多。他的艺术表达该细微的十分精准,该粗狂的地方处理十分写意。我理解这是他潜心大写意绘画若干年之后的“又上层楼”的结果。艺术是相通的,无论是绘画戏剧(曲),诗词文章……甚至于武术,真正的艺术家一定是孜孜不倦地学习,打开他身边所有能打开的门去追求他的理想。

蓝天野先生绘画 作品《太公钓鱼图》
蓝天野先生的一生无论是做地下工作,加入共产党组织,服从调动去演剧队,都是以国家的需要,革命工作需去努力完成的,他追求绘画的完美,追求舞台效果的完美,但是更追求人格的完美。我想这就是他留给我们的人生课题和宝贵财富。
孙燕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