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四训详解》第三十节读学

想要立命，就应该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

什么叫爱惜物命呢？袁了凡答曰：“凡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恻隐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积德者积此。《周礼》：‘孟春之 月，牺牲毋用牝。’孟子谓：‘君子远庖厨。’所以全吾恻隐之心也！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谓：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且当从此戒之。”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都有恻隐之心。求仁的人要追求的就是这个恻隐之心，积德的人积累的，也是这个恻隐之心。《周礼》中讲了这么一个现象：早春的时候，都不会选用母兽去祭祀。孟子说君子要远离厨房，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恻隐之心。因此，从前的君子就有四不食之戒：第一，听到宰杀的声音不吃；第二，看见了宰杀的场面不吃；第三，自己喂养的动物不吃；第四，专门为自己杀的动物不吃。修行的人如果不能彻底断了肉食，不妨从“四不吃”做起。

日积月累，慈悲心就会越来越增长。不只是应该戒掉杀生，对于一切的存在物，都应当有所爱惜。为什么呢？因为世间我们感觉到的一切，其实都有灵性。我们抽丝的时候要煮茧，锄草耕地的时候要杀死小虫子，我们为了自己的衣食，杀死了不少无辜的生命。所以，糟蹋衣食的罪孽实在和杀生是一样的。至于手下误伤的，脚下误踩的，不计其数，都应当尽可能地避免。古人有诗：“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这是多么仁慈的心啊。

袁了凡这段话最后引用的那一句诗是苏东坡写的。原诗是“为鼠常留饭”，但后来很多人都写成“爱鼠常留饭”。1095年，苏东坡被贬谪到惠州，苏州定慧院的长老守钦禅师听到这个消息，就派弟子去惠州探望苏东坡，还写了一组诗《拟寒山十颂》，让弟子带给苏东坡。苏东坡回赠了《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其中第一首写道：

左角看破楚，南柯闻长滕。

钩帘归乳燕，穴纸出痴蝇。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

崎岖真可笑，我是小乘僧。

刘邦打败项羽，好像很了不起，其实很像在蜗牛角上非要争个输赢，既无聊又渺小。滕文公治国流芳百世，其实也不过是南柯一梦。古人的丰功伟绩，在苏轼笔下云淡风轻。他对这些好像很伟大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只担心乳燕回来的时候进不了家门，就把窗帘挂起来；担心那些傻傻的苍蝇会撞到窗户上，就把窗纸捅破；吃饭时担心家里的老鼠会饿肚子，就顺手为它留一点饭；傍晚担心飞蛾看到灯光会扑上去，晚上就不再点灯了。

苏东坡这首诗想要传达的，是一种细微却伟大的情怀。苏东坡第一次人生挫折是乌台诗案。在监狱里，他感觉自己“魂飞汤火命如鸡”，就像一只等待宰杀的鸡，对着面前滚烫的水魂飞魄散。因为自身有这样的经验，苏东坡从此不再杀生，受不了动物临死前那种痛苦的样子。到惠州，是他第二次被贬，那时候他快六十岁了。命运对苏东坡确实很残酷，但他没有因此怨天尤人、愤怒仇恨，相反他变得更慈悲，更富有同情心，以柔和的心回应世界的残酷。

传统中国文化，不仅提倡不杀生，还提倡对于一切的植物，乃至于我们使用的物品，都要有爱惜之情。北宋著名的理学家程颐是宋哲宗的老师。有一次课间休息，哲宗到外面溜达，看到一根柳树的枝条很美，就把它折了下来。程颐看见了就说皇上这样做不对， “方春万物生荣，不可无故摧折”。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我们没有理由去摧残正在生长的生命。

苏东坡的“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程颐的“不可折柳”，其用意都不在形式，而是像袁了凡说的，是要激发我们内在的恻隐之心和慈悲心。

最近，荷兰学者鲁特格尔·布雷格曼出版了《人类的善意》，和平克那本《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在立意上很接近。布雷格曼在考察了心理学、生物学、考古学、人类学、社会学以及历史学的最新证据之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人类几千年来一直都在错误的自我形象的指引下前行。多少年来，我们一直认为人类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是禽兽，甚至还要更坏。多少年来，我们一直认为文明只是一层极其脆弱的外壳，哪怕是一丁点儿挑衅也会把它撕裂。现在我们知道，这种人类观对历史的看法，都是完全不现实的。”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布雷格曼又说：“如果我们改变了对人性的看法，那么，一个崭新的世界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如果我们相信大多数人是正派和善良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同。我们完全可以重新思考如何塑造我们的学校和监狱，重塑我们的企业和民主制度，重新思考我们的生活方式。”

布雷格曼进而提出了赖以生存的十条生活准则。第一条，无法确定的时候，多往好处想。第二条，考虑双赢的可能。第三条，多问问题。第四条，收敛同理心，培养同情心。为什么要收敛同理 心，培养同情心？举个例子，如果你的孩子害怕一个人睡觉，作为父母，你不会和孩子一起蜷缩在黑暗中的床上哭泣，而是会努力维持自身情绪的稳定，并尽力安抚孩子。前者是同理心，后者是同情心。第五条，试着理解他人。第六条，爱自己。第七条，避开扭曲的新闻，布雷格曼用了大量的证据证明新闻呈现的世界是一个扭曲的阴暗的世界，我们应该少浏览自媒体，多阅读，多观察周围的现实。第八条，保持宽容。第九条，不要因为做好事而感到羞耻。第十条，面对现实，做一个新现实主义者。布雷格曼认为最后一条最为重要。他所谓的新现实主义，就是不要过于愤世嫉俗，而是要相信自己生活在A星球上。关于A星球和B星球，是《人类的善意》这本书一开始引述的荷兰心理学家汤姆·波斯特姆斯的一个假设，这个假设是这样的：

有一架飞机失事紧急降落，着落后断成了三截。机舱里浓烟滚滚，飞机上每一个人都意识到：必须离开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 么？在A星球上，乘客们纷纷询问旁边的人有没有受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第一时间被救出了飞机。人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去救助他人，哪怕面对的是陌生人。在B星球上，大家为了各自逃命，爆发恐慌，出现了踩踏现象，一些老人和儿童被踩在了脚下。问题是，人类今天生活在哪一个星球上？波斯特姆斯估计大约百分之九十七的人会回答我们生活在B星球上，而事实是，几乎在所有的情况下，我们都生活在A星球上。

相信自己生活在A星球上，是对善良保持信心，对人类怀抱信心。布雷格曼把这个信心看作是能带着我们走进新世界的驱动力。布雷格曼的十条生活准则和袁了凡的十类善行，虽然在内容上有所差异，但本质上是都表达了对于善良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