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夏之趣
特别善于“形象思维”的中国人,早在三千多年前,就把通身透着活泼,滑稽有趣的猴子录进了象形文字。至少在两千多年前,又把猴编入纪年用的十二“地支”符号联系在一起,睡虎地出土的秦简上已有了“申环”描述它长的圆脸,像矮小的人。其系列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空位,无对应物)、巳虫、午鹿、未马、申环、酉水、戌老羊、亥豕。东汉王充在((论衡·物势》篇里又出现了这类系列,只是“午鹿”改为了“午马”,而且在这个系列里,辰与龙,巳与蛇,未与羊,酉与鸡,戌与犬相连定位。这个系列首现于文学作品,则是在南朝宋时的沈长侍之作《十二神诗》中。它们见于雕塑的形象,则应是汉代之后的十二生肖陶俑和石兽。前者为十二个人的身形却各长着一个生肖的头,如猴头人、牛头人等等,后者为十二个怪兽的身形却各长着一个生肖的头,如猴头兽、牛头兽等等。这“十二神”各轮值一年,周而复始,于是任何年出生的人都会附上一个“生肖印记”。几千年来按序排列十二轮中就有一些“属猴”的,和我们的生活如此亲密,评定为“生肖文化”决不为过!

吉羊载喜猴
到了大唐时代,印度文化带来了“神猴”,又为“中国猴”增添了神秘色彩和丰富的想象空间。古印度传世长篇《拉摩亚纳》里,神通广大的神猴哈努曼的形象,通过后来产生并传来的佛教文化,演化成了猴头人身的“白衣秀才”,出现在中国说书艺人们的表演之中。宋代话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向玄奘自我介绍的“猴行者”说:“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我今来助和尚取经。”至于“猴行者”的绘画形象,则首见于榆林窟的西夏壁画,文殊菩萨之侧……再往后说就是妇孺皆知的明代小说《西游记》的故事了。最终,中国化的“神猴”纵横古今,名扬中外!不愧为“猴文化”的登峰造极。

吾猴乐
“猴文化”的地位如此昭显,但在纸卷本的绘画领域中,它却姗姗来迟,而且其地位大不如人物道释与山水花鸟等题材。如今,可以追踪寻迹的有宋代的易元吉,他擅画的猿猴,形象写实源自写生,系工笔风格。到了明清时代,偶见猴子骑马看飞蜂的画面,寓意“马上封侯”,不但立意牵强而且画法腻俗,不堪取法。只是到了“民国”之后,画家中兼涉画猴的才逐渐出现。有受日本画影响的“岭南派”画家高奇峰,以工笔加水墨渲染的“猴”。有齐白石宗师的写意猴,颇似人形。有王梦白的近乎小写意风格的猴。有承扬日本画伯竹内栖凤的刘奎龄、刘继卣父子,前者的工笔画猴形神俱足,写实功底可谓空前,后者继承有度弘扬有方,不但极为擅长写实之画猴,还颖脱出更为灵活生动的小写意画猴;通观画猴的历史,我们刘继卣先生堪称独树一帜。

丰食之秋
我画猴,始于看猴。走街串巷的耍猴艺人一来,就是孩子们的欢乐时光!凡去动物园,我总有一多半时间泡在“猴山”。至于有孙悟空的大戏、木偶(老北京叫“耍猴儡”),简直看得入了迷!于是画猴、做泥猴、雕石猴,乐此不疲。

猴抱佛手果
苦禅老人说:“群众喜欢猴,画猴的却少,你既然爱画猴,就用大写意的法子画猴,一可补前人之缺,二可以猴儿结人缘儿,爱猴儿的准爱看它。”他还说:“艺术家中凡是有成就的,都是创造了自家艺术形象的人。梨园行中杨小楼、尚和玉、萧长华、谭富英、梅兰芳都独创了自己的角色形象。画界,白石老人学了八大山人、吴昌硕之后,创造了自家的虾、蟹、蛙、蝌蚪,等等,老远一看就是齐家的!你以后也要开创自己的画材,创造自己的大写意形象,多画人物和动物,先把握住猴子,它最灵动,又介乎人和动物之间,把握住它再画别的就方便了!”在老人的指引下,我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了动物速写的练习,并把速写的猴子尽快用大写意技法表现出来。

硕果图
一般来说,速写中“稳、准、狠” 的功夫尽量要尊重客观形态,但从猴的速写素材发展为“写意猴”,则需要把猴的表象综合为意象。意象是以审美之意夸张、取舍、综合表象的结果。例如白石大师的“虾”,即是综合了河虾与“大对虾”的形象,并且夸张其弓身形态与透明质感而成的意象。苦禅老人的“鹰”则是综合了金鹏、鹫、隼等猛禽形象并夸张其棱角与厚重的体积感而成的意象。所以,我的“猴”便以猕猴形象为主,综合了卷尾猴、金丝猴、叶猴和小猩猩的形象,甚至融进了淘气小孩子的神态,综合成了我自己的猴子意象。所谓“写意画”的基本技巧涵义就是“写出意象”:用书法笔趣,笔笔写出心目中的意象。这正是我在以上第二、第三两段的陈述所要达到的主要意图。“笔墨”就是“写”的艺术过程,它展现着一种中国写意画独特的“手段过程美”——在用笔的抑扬顿挫和运墨的干湿浓淡节奏之中,展现着意象的“合天再造”之“结果美”。只有通过以上步骤的亲身实践,才会觉得这种过程的“玄奥”可能正实实在在地流于你的笔端。

竹报平安得寿图
在上世纪60年代末,我曾自创了一种“毛毛画法”。我借助现代工具充分利用了水墨的洇化效果,解决了画面兽毛由侧向观众到直向观众的“三维过渡”的空间感,呈现出明显的蓬松质感,观众往往有“想摸摸”的感受。我以此法画小动物,特别是画猴,颇受观众喜爱。

金果之秋
“立意”是“形而上”的思维,它是贯穿于一幅创作之始终的。“立意”有误则“意象”怪诞,构图杂乱,色墨交争,烦人心目,又何“意可达呢?其实,画家画任何题材都是“以意为之”、“缘物寄情”的艺术行为,画猴亦然。“立意”多为“寓意”,寓意皆来于传统的“猴文化”与现实观众对猴的兴趣和理解。比如:认识到猴是机敏的化身,便夸张其各部位的动态反差,尤其夸张其眼神(立瞳孔长睫毛)。认识到猴是“齐天大圣子孙”,便夸张其陶然自在的神态,并题句以增其趣:“石破天惊立乾坤,吾乃大圣之子孙。老祖神通西天路,谁道猴儿不如人?”或题:“俺祖齐天大圣,万众见而消忧。从无王公裙带,生来大号曰侯。”“不须捐班不谒求,生来无封即称侯。荣枯看尽心宽阔,哈哈享寿与天侔。”再有猴王当初闯地府撕了“生死簿”上的有猴之页,从此猴儿们的寿数不归阎王管制,便可题之“近猴者寿”。更可画猴抱大桃题之“得寿图”,作为祝寿之嘉礼,尤可令属猴者兴奋。想到孙大圣赴琼台的故事,还可以在猴与桃的画面上题“大圣携来琼晏果,食之享寿乐千秋”。想到大猴哺养小猴的亲情神态,可强调母猴的慈爱憨厚与小猴的顽皮诡谑,并以“母子乐”点题。如此这般不胜枚举。总而言之,注重立意才可使笔下增趣。一幅好的创作,全由良好的立意统领,我们画猴子亦不在例外。至于立意创作的猴子好不好,最高的评价者是广大群众。

大猴背小猴

代代享寿图

天赐吾猴万寿无疆


